轰——隆!!
一千台点化过的红木蒸汽机车同时开火。
排气管喷出的浓黑烟柱,瞬间在校场上空拉出一道厚重的黑幕。
原本澄澈的空气里,刺鼻的煤焦油味压过了陈年的马粪味。
程咬金蹲在最前面那台特制机车上。
他两只大肥手死死抠住黄铜把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勒出了白印。
他把李承渊给的墨色琉璃镜往脑门上一拍。
镜片后的那双大眼,此刻正闪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狂热。
“儿郎们!松开闸口!”
程咬金扯着脖子大吼一声。
嗓门里的颤音被引擎的咆哮声生生搅碎。
他右手猛地向后一拧。
“咔哒”一声齿轮闭锁。
原本在原地空转的机车发出一声怪叫,后轮猛地蹬碎了一块压实的地砖。
黑色的牛皮胎在大地上划出一道冒烟的焦痕。
嗖——!
程咬金连人带车,像一颗脱膛的红木炮弹。
他身子由于惯性猛地向后仰,由于用力过猛,两只脚尖在地上连点数下。
那双牛皮战靴的底子摩擦着泥地,冒出一股子皮革烧焦的青烟。
“爽!哈哈哈哈!”
程咬金张开大嘴,任由凛冽的北风灌进喉咙。
风压太强,把他那两撇修剪得整齐的络腮胡直接向后扯平。
胡须绷成了一条生硬的黑线,贴在耳后的盔甲上。
他脸上的肉在风里剧烈抖动,牙花子都露了出来。
他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两百多斤的卢国公,而是风里的一片刀子。
在他身后,一千名精锐玄甲军彻底疯了。
这群骑了一辈子马的汉子,此刻全变成了“骑手”。
有人拧大了油门,车头由于动力太强猛地翘起,像是一匹受惊的烈马立起了前蹄。
“卢国公,慢点!俺老张的轮子快飞了!”
一名校尉大喊着。
他正歪着身子在草原上画着“龙”,红木机车在大地上左摇右晃。
但他就是不肯松手。
那种掌握了庞大动力的快感,让这群汉子眼里的血丝都在兴奋。
这一千台机车在平原上排开,像是一把烧红的梳子,在大唐的北方边界狠狠犁了下去。
黑烟如龙,遮天蔽日。
草叶被机车的排气管喷出的热浪直接灼焦,枯萎在轮迹两旁。
而在大军后方。
一台造型夸张的大家伙,正稳稳地向前推进。
那是李靖的履带式蒸汽指挥车。
长八米,宽三米,通体用点化过的生铁和红木浇筑。
两侧各有一条巨大的黑铁履带,在泥地上留下两条深可见骨的沟壑。
指挥车内部。
李靖坐在一张被固定住的木椅上。
他的左手死死抓着扶手,右手握着指挥刀,指缝里渗出了细汗。
由于车厢由于履带过坎而剧烈摇晃,他整个人在椅子里上下颠簸。
“慢点……稳住!”
李靖盯着面前那面发光的琉璃地图,嗓音发涩。
地图上,一千个代表机车的红点正以一种不讲道理的速度向北横冲。
他看了一眼放在台子上的搪瓷缸子。
缸子里的浓茶正随着震动疯狂摇晃,茶水溅在桌面上,晕开了一摊。
李靖一拳砸在操作台上,搪瓷缸子跳起半寸。
“这帮兔崽子……这是打仗,不是赛马!”
李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阵阵跳动。
他作为军神,一辈子讲究的是节奏、是阵型、是步骑配合。
可现在,他带的是一群“鬼火少年”。
这群人已经脱离了指挥,只顾着在那红木机器的轰鸣中撒欢。
李靖觉得自己的胃里阵阵翻江倒海,那股子机油味憋得他想吐。
“报——!”
一名坐在车厢尾部的通讯兵大喊。
“先锋已过渭水!前哨未发现敌军抵抗!”
李靖没吭声。
他盯着窗外那飞速倒退的山石,指关节攥得咯吱响。
不是没抵抗,是对方根本来不及反应。
草原深处。
突厥人的前哨营地。
几个突厥兵正围在篝火旁,撕扯着半生不熟的羊肉。
几匹突厥战马系在木桩上,耳朵偶尔竖起,拍打着飞虫。
突然。
大地的深处传来了一种有节奏的、低沉的闷响。
咚。咚。咚。
原本安静的战马,瞳孔猛地收缩。
它们开始疯狂地挣扎,粗大的麻绳被勒得嘎吱作响。
有的马甚至前蹄一软,直接瘫在了草地上,嘴角溢出白沫。
“地震?”
突厥什长丢掉羊骨头,伸手按在地上。
他的指尖感觉到了剧烈的震颤,像是有一万头野牛在疯狂踩踏。
他抬头看向南方。
地平线上,一团漆黑的云雾正贴着地面滚滚而来。
在那黑雾中,几百个闪烁着琉璃寒光的怪眼,在晨曦下透着死亡的气息。
“长生天……那是什么?”
什长僵在原地,手里还没拔出来的弯刀掉进了火堆。
火星溅在他脚背上,他却毫无察觉。
“呜——!!”
一声刺耳的汽笛声撕裂了风声。
程咬金冲到了。
他俯下身子,把脸几乎贴在了机车的挡风板上。
他看到了前方那些惊恐的突厥兵。
“儿郎们!压过去!”
程咬金狂笑一声,左手猛地一拉侧边的推杆。
侧面的排气孔喷出一股灼热的白蒸汽,瞬间模糊了周围的视线。
几个突厥兵怪叫着举起牛皮盾牌。
他们习惯性地蹲下身,准备抵挡骑兵的冲击。
程咬金没减速。
红木机车前方的精铁保险杠,带着几千斤的惯性,狠狠撞了上去。
“嘎吱!”
那是坚硬的盾牌被生生碾碎的声音。
清脆、短促。
红木轮毂上的尖锐铁刺咬碎了木板,余势不减地碾过草地。
一名突厥兵被气浪掀翻在空中,旋转了两圈才重重落下。
他没死,却被那股浓烈的煤烟味呛得疯狂呕吐。
“鬼……恶鬼!”
突厥人的营地瞬间崩了。
士兵们抛弃了毡房,抛弃了马匹,连滚带爬地往阴影里钻。
在他们眼里,这群骑着冒烟铁疙瘩、戴着黑镜子的怪物,根本不是人类。
那是地狱里钻出来的收割机。
程咬金一个帅气的摆尾。
后轮在大地上犁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泥土混合着草根崩了突厥帐篷一脸。
他脚尖着地,撑住机车。
一把抹掉护目镜上的灰,指着前方那座低矮的小山丘。
“颉利的王庭是不是就在后面?”
他转头问身后的校尉。
校尉摘下镜子,满脸黑泥,笑得只剩下一口白牙。
此时。
山丘的另一侧。
一个穿着华丽金纹皮裘的身影,正骑在一匹纯黑的汗血马上。
突厥万骑长,阿史那鲁。
他原本带着一万精锐准备南下打草谷。
此刻,他勒住了马。
汗血马受惊地嘶鸣着,由于恐惧,马头疯狂地左右甩动,马蹄在原地刨出一个个深坑。
阿史那鲁两只手死死抓着缰绳,由于过度用力,指关节已经麻木。
他仰着头,看向山丘那头腾空而起的滚滚黑烟。
那种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像是把他的魂儿都要从嗓子眼里震出来。
阿史那鲁下意识地反手摸向腰间的牛角大弓。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那根用牛筋拧成的、坚韧无比的弦。
这是草原上最好的弓,能射穿重甲,能取天上的雄鹰。
可他的手指却在剧烈地打摆子。
大弓发出一阵阵微弱的、由于手抖而产生的“嗡嗡”声。
他看到了。
地平线的尽头,一个黑点跃出了山丘。
紧接着,是十个、百个、千个。
那些喷吐着黑烟的钢铁脊背,在朝阳下闪烁着让人绝望的冷光。
程咬金那张黑脸在黑色的镜片后,显得比突厥人的噩梦还要阴森。
阿史那鲁僵在那儿。
他眼前的世界在崩塌。
他握紧了弓臂,弓弦被拉开了一半。
由于极度的震惊和脑海里的空白,他那根搭在弦上的重箭,竟然迟迟无法对准。
箭矢尖端在寒风里乱晃,始终指不向那颗大黑脑袋。
他甚至忘了怎么拉弓,怎么呼吸。
由于嘴张得太大,冷风灌进了他的口腔,甚至能看清他喉咙深处那块因为惊恐而剧烈颤动的烂肉。
程咬金在百步之外,右手再次死死拧下油门。
机车发出一声直冲云霄的咆哮。
万骑长的手,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