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鲁松开了手。
那张足以射穿重甲的牛角大弓,连同那一支羽箭,颓然掉在了被马蹄刨松的泥土里。
他眼底发直,盯着前方那道正撕裂草浪的红木残影。
“当——!”
一名悍勇的突厥百骑长侧身马下,手中的弯刀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狠狠劈在程咬金的坐骑侧面。
原本以为能听到红木碎裂的咔嚓声。
可传入耳中的,却是类似重锤砸击生铁的闷响。
火星子顺着红木车架乱蹦。
那把百炼精铁打造的弯刀,在撞击的一瞬间,从中断为三截。
半截断刃打着旋儿飞上天,扎进了一顶刚被掀翻的毡房顶。
百骑长握刀的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滴在大腿的皮袍上。
他的手在剧烈打摆子。
那力道,根本不属于人类。
“嘿,这木头可是点化过的,你当是砍柴火?”
程咬金狂笑一声,头也不回,右手猛地又拧下一圈把手。
机车尾部的排气管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
一股滚烫的白汽喷薄而出,正中那百骑长的战马鼻腔。
“咴儿——!”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由于前蹄受惊,猛地向后直立而起。
马背上的士兵没抓稳,翻滚着跌入泥地,随即被后方呼啸而来的摩托阵型卷入。
一千台机车。
一千道黑烟。
这支“鬼火少年团”在突厥营地里横冲直撞,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捅进了雪堆。
突厥人引以为傲的骑射阵型,在每小时六十公里的钢铁怪兽面前,成了笑话。
战马会累。
跑了二十里地,马嘴里就开始吐白沫,蹄子在发软。
可这些冒着烟、喝着煤的铁疙瘩,动力似乎无穷无尽。
不仅不累,反而越跑越烫,越跑越快。
锅炉的轰鸣声震得方圆十里的草原都在呻吟。
“长生天……草原里长出怪物了!”
什长丢掉手里的羊腿,连滚带爬地往阴影里钻。
他看着一个大唐兵骑着那怪物,直接撞碎了半尺厚的木栅栏,脸上的皮在风里抖得像水波。
他从未见过不吃草、不喝水,却能喷火狂奔的马。
在他眼里,这些机车的琉璃大灯就是魔神的眼珠子。
凡是被照到的地方,都是死亡。
……
三百里外。
突厥王庭,金顶大帐。
颉利可汗正坐在厚实的虎皮褥子上。
他手里攥着一个白润如雪的羊脂玉杯,杯子里盛着刚挤出来的马奶酒。
酒香在温暖的帐篷里散开,带着一股子膻腥气。
“报——!”
一名背后插着三根红翎的信使,撞开了厚重的羊毛门帘。
他直接扑倒在羊毛地毯上,双手死死抠住地砖,发出一阵剧烈的抽气声。
他浑身都是灰土,汗水把胡须糊成了一团。
“可汗……败了!阿史那鲁大人的万人队,全崩了!”
颉利可汗的手猛地僵住。
他盯着地毯上的信使,眼底爬上一抹阴云。
“万人队?大唐的玄甲军就算再快,也不可能在三天内摸到阿史那鲁的屁股。”
“不……不是马!”
信使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深入骨髓的惊恐。
“大唐人……他们骑着冒火的木头,在天上飞!”
“放屁!”
颉利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矮几。
几上的烤羊排飞了出去,油渍溅在了信使的脑门上。
“臣不敢撒谎!”
信使磕头如捣蒜,额头在坚硬的地上撞出沉闷的响动。
“他们一天跑了五百里!所有的战马都跑断了腿,也追不上那怪物的尾烟!”
“一天……五百里?”
颉利可汗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沙哑的干笑。
这已经超出了他的常识。
就算是最好的大宛马,跑五百里也得累死在路半截。
“喀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大帐里响起。
颉利低头看了一眼。
那个原本触手温润、价值连城的羊脂玉杯,在他指间碎成了十几块。
玉石碎片扎进了他的掌心,带出了一丝鲜红。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指尖在残渣上用力摩搓,把玉石磨成了粉。
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寒,顺着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如果大唐人真的能一天跑五百里。
这草原,还是突厥人的盾牌吗?
这是自家的后花园,被人家开着铲子给抄了。
“传令……”
颉利站起身,由于起身太猛,大脑一阵眩晕。
他扶着身边的金漆柱子,指甲在柱皮上抠出五道白印。
“迁营!往北迁!往大漠深处迁!”
他的声音在发颤,带着一股子穷途末路的绝望。
可消息比他的令箭传得更快。
随着败兵散去,关于“大唐妖马”的传说在草原上疯长。
说那东西能吞吐雷电,说大唐兵个个长着黑色的眼珠(墨色防风镜)。
突厥人的士气塌了。
成片成片的部落开始拔营。
他们抛弃了跑不动的羊群,抛弃了沉重的毡房。
整个草原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毫无底线的混乱。
有人在逃跑途中被同类的战马踩断了肋骨。
有人因为恐惧,直接跪在草地上,对着那轰鸣声传来的方向疯狂磕头。
这种大规模的溃败,像是雪崩。
……
与此同时。
大唐后方,李靖的履带式指挥车内。
履带压过碎石的咯吱声,在宽敞的车厢里回绕。
车厢壁上挂着一个紫檀木的小香炉,散发出淡淡的檀香,却掩盖不住那股子浓烈的机油味。
李承渊此时正斜躺在车厢后部的一张吊床上。
吊床用点化过的老藤编织,韧性极好。
他随着车身的晃动,左右悠哉地摆动着。
他手里捏着一根吃剩的鸡骨头,随口吐在旁边的废纸篓里。
“老李,你说你这龙袍怎么老掉毛?沾得我这儿到处都是。”
李世民坐在一张固定的红木椅子上。
他正通过望远镜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草原,背影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听到李承渊的话,他头也不回,左手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
“承渊,别闹,正打仗呢。”
李世民嗓音压得很低。
他指尖在大腿上规律地敲击着,那是他兴奋时的习惯。
“仗?”
李承渊嗤笑一声。
他从吊床上翻身坐起,伸了个绵长的哈欠。
“这叫单方面屠宰,不叫打仗。”
他低头拍了拍脚边的一个长条红木箱子。
箱子还没上漆,露着原木的纹路,侧面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
由于刚才的一阵颠簸,箱子里传出了一阵沉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晃动声。
“颉利那老小子估计快跑到漠北了。”
李承渊斜着眼瞅了瞅李世民。
“药师那履带车太稳,估计得追他个三天三夜。”
李世民转过身。
他盯着李承渊手底下的那个木箱子。
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见过李承渊点化出的各种怪物。
但这个箱子,让他有一种本能的寒毛倒竖。
总觉得里面关着一头能把天捅穿的凶兽。
“这是什么?”
李世民走近两步,指尖在箱盖边缘停留,却没敢落下去。
李承渊挑了挑眉。
他指尖划过那粗糙的木纹,嘴角扯出一个玩味的、带着点坏心思的弧度。
“这玩意儿叫‘长城快递’。”
李承渊慢条斯理地解开了箱子上的一个黄铜锁扣。
“咔哒”一声,在那震动的车厢里显得清晰。
他拍了拍那冷硬的木箱,歪着头看向李世民。
“老李,追得累不累?”
“要不,咱们在这儿,给他们听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