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渊的手指勾住黄铜锁扣。
“咔哒”一声。
沉重的红木箱盖向上掀开,撞在车厢内壁上。
箱子里躺着三挺怪物。
六根长约三尺的红木管子呈环状捆绑,管口处镶嵌着点化过的冷铁。
后方连接着一个巨大的青铜齿轮箱,密密麻麻的传动皮带直通后方的蒸汽锅炉。
李承渊伸手在管壁上滑过。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木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老李,这东西叫‘碎草机’,专门用来清理那些挡路的麻烦。”
他拎起一挺红木加特林,反手架在了指挥车的射击孔上。
沉重的木座砸在钢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世民凑过来,右手的麻布渗出点点新红。
他盯着那黑洞洞的管口,呼吸变粗了。
“这就是你说的响声?”
他的手指由于用力而发白,死死抓着履带车的扶手。
李承渊没接话,他从旁边扯下一条浸过熟油的帆布带。
带子上嵌满了指头粗细、两寸长短的硬木刺。
木刺通体漆黑,尖端隐约有蓝光流转。
那是用铁桦木点化后的产物,硬度早盖过了百炼钢。
李承渊把弹带塞进进弹口,右手握住了侧面的摇柄。
“药师,让开点,这烟有点呛人。”
李靖往后退了一步。
他手里那本兵书已经被攥得满是褶皱。
那一双写满了沙场韬略的眼,此刻竟透着股迷茫。
“开火。”
李承渊猛地一拧蒸汽阀门。
锅炉内部的压力指针瞬间撞到了红色刻度区。
“嗡——!”
红木管子开始在青铜齿轮的牵引下飞速转动。
起初还能看清残影,几秒钟后,就成了模糊的红圈。
一种尖锐、如同万只雄鹰同时啼鸣的哨声在草原上炸响。
那声音太细、太利,钻进人的耳膜里疯狂搅动。
李世民觉得牙根阵阵发酸,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哒哒哒哒哒哒!”
蒸汽机车的履带猛地颤抖起来。
红木管口喷出的不是火焰,而是浓得化不开的白色蒸汽。
蒸汽团中,无数点化木刺像是一场横着吹的暴雨。
它们撕碎了冷风,在空气里拉出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透明波纹。
前方。
突厥万骑长阿史那鲁正举着那张牛角大弓。
他还没来得及松开那根紧绷的弦。
“噗噗噗噗噗!”
那是利刃钻进生肉、撞断骨头的闷响。
密集得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撒了一把黄豆。
阿史那鲁胯下的那匹纯黑汗血马,胸口瞬间爆出一丛血雾。
马身像是被巨锤砸中,前蹄跪地,直接向前翻滚而出。
阿史那鲁在空中就被十几根木刺贯穿。
他的皮甲、护心镜、还有那身引以为傲的筋骨。
在那暴雨般的木刺面前,脆得像是一张陈年的窗户纸。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被打成了筛子,血花在阳光下喷溅。
这不是打仗。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修剪。
那些冲锋的突厥骑兵,甚至连惊恐的表情都来不及做完整。
木刺横扫过去,方圆百米内的生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抹去。
战马的悲鸣声刚响起,就被下一波密集的弹雨打断。
草原上原本枯黄的草浪,此刻被成片成片地犁平。
泥土翻卷,草屑与血雾混合在一起,在大地上铺开一层粘稠的红泥。
“停……停下!”
李世民扯着脖子喊了一句,声音在轰鸣声中显得微弱。
他的指尖在大腿上狂抖,裤子都被抓出了几道深褶。
这种杀戮的速度,已经超出了这位开国皇帝的理解。
他眼看着那两千名精锐突厥狼骑,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没了。
地上只剩下一堆还在抽搐的马尸,和一地碎裂的木头箭杆。
李靖盯着窗外,手里的兵书“刺啦”一声。
他竟然在无意识中,把那页记载着“圆阵御敌”的羊皮纸生生撕成了两半。
“药师?”李世民回过头。
李靖没理他,只是死死盯着那挺正在散热、冒着白烟的红木加特林。
他眼角的皱纹剧烈抽动,眼神里那股子军神的傲气,此刻散了个干净。
“陛下……臣研究了半辈子的阵法。”
李靖的嗓音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步骑结合、侧翼迂回、诱敌深入……这些东西,到底还有什么用?”
他看着空荡荡的草原。
突厥人的勇武,在这些旋转的木管子面前,跟地上的蚂蚁没区别。
这根本不是智慧的博弈,这是纯粹的、不讲道理的毁灭。
程咬金从另一台指挥车上跳了下来。
他手里拎着那柄刚磨过、还泛着青光的板斧。
他原本打算冲上去砍几个突厥人的脑袋回来邀功。
可他现在站在泥地里,看着面前那片连个活人影都没有的空地。
风吹过,血腥味钻进他的鼻孔,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程咬金看了看手里的板斧。
斧刃上有一个黄豆大的缺口,那是刚才不小心撞在机车轮毂上弄的。
他又看了看那挺还在冒热气的机枪。
“俺这斧子……”
程咬金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把板斧随手往履带车的斗里一扔,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他吐掉塞在牙缝里的一块肉渣,原本那股子飙车的狂劲,此刻全成了憋屈。
“不香了。”
程咬金蹲在地上,两只大肥手使劲抓了抓黑脑门。
“练了一辈子的斧法,赶不上这木头疙瘩转几圈。”
李承渊此时正靠在加特林的枪架旁。
他指尖还有点发烫,在木管上飞快地敲了敲。
“老李,别在那儿感慨了,你看那边。”
李承渊伸出指头,指了指北方的天际线。
那里正卷起一团遮天蔽日的沙暴。
残余的一百多名突厥骑兵,正死命地抽打着马屁股。
最前面的那匹马上,颉利可汗的狐裘已经被风吹掉了一半。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尊还在冒烟的钢铁怪物,眼珠子里全是死灰色的绝望。
这种武器,根本不是人间该有的。
那是魔神降世。
“他要进大漠了。”
李靖盯着那团沙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大漠深处风沙迷眼,咱们的车……怕是进不去。”
颉利可汗发出一声如野兽般的嘶吼。
他猛地拨转马头,一头撞进了那漫天飞沙的灰色幕墙中。
残存的亲随狼狈跟进,身影瞬间被风沙吞噬。
李世民走到李承渊身边,手里那只搪瓷缸子已经捏得变了形。
他盯着那团沙暴,眼底闪过一抹不甘。
“追吗?”
李世民看着李承渊。
李承渊打了个哈欠。
他嫌弃地看了眼鞋底沾着的血泥,往后退了一步。
“追个屁,这风沙大得连路都找不着。”
他盯着那团灰蒙蒙的死亡风沙,嘴角扯出一个不知名的弧度。
“进了这地界,就算老天爷想拉他,也得看我给不给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