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布落地。
尘埃在晨光里乱窜,像一群受惊的小飞虫。
库房里沉寂许久的空气,被这一拽带起的风扯了个稀碎。
李靖手里的帅印砸在靴面上。
“咚”的一声,沉闷、厚实。
他顾不得疼,那双带血丝的眼死死盯着前方。
那一千台庞然大物,在黑暗里排成十个方阵。
它们没有马的吐息,却透着一股子生铁的冷。
红木车架漆得锃亮,那是上好的桐油反复擦拭后的光。
李世民往前凑了半步。
他伸手摸向最近的一台机器。
指尖触碰到红木横梁,那是被太阳晒过的、带着点干裂质感的木温。
“这……这就是你说的车?”
李世民嗓音发颤,指甲盖在红木上抠了一下。
“没蹄子,没腿,全靠这两个圆铁圈跑?”
李承渊打了个哈欠,拍掉睡袍上沾着的半截草屑。
他嫌弃地看着那排战马,马粪的味道钻进鼻孔。
“老李,马得喝水、得吃料、得拉屎。”
“跑个几百里,马蹄子磨秃了,马也得趴窝。”
李承渊走到一台机车旁,屈指在那个隆起的生铁罐子上弹了弹。
“这玩意儿,只要给它喂煤,它能跑死草原上所有的狼。”
他指了指那个罐子。
“改良过的蒸汽机,缩小版,塞在这红木架子里。”
“后面那两根紫铜管子,是排气用的,待会儿动起来,动静不小。”
李世民弯腰看向车轮。
那不是铁圈,也不是木轮。
是一种透着黑亮的、厚实得不像话的包裹层。
“这不是铁。”
李世民伸出没受伤的左手,用力按了按。
指尖陷进去半寸,又猛地弹了回来。
“点化后的牛皮。”
李承渊也蹲下身,手在那黑亮的圈上滑过。
“几层老牛皮反复鞣制,加了石炭粉和鱼鳔胶。”
“点化后,它硬得能顶住乱石,韧得能裹住泥沙。”
“抓地力极强,就算在漠北的烂泥坑里,它也能刨出一道沟来。”
李靖此时也缓过劲来。
他挪动脚步,围着这一排排钢铁巨兽转圈。
甲胄碰撞,发出细密的“咔嚓”声。
“国师,这东西……吃多少粮?”
李靖指着车架下方的那个小红木框。
他作为统帅,满脑子都是那条要命的补给线。
“不吃粮,吃煤。”
李承渊从怀里摸出一块闪着微弱蓝光的黑色煤块。
“这一筐点化煤塞进去,能跑三天三夜不熄火。”
“一千台,就是一千个不知疲倦的尖刀。”
李承渊把煤块扔进车斗。
“药师,你觉得这一千个铁疙瘩冲进王庭,颉利那几匹马够干什么的?”
李靖的喉结剧烈滑动。
他的呼吸变得短促,像是肺里塞进了一团火。
如果真如国师所言……
千里草原,不再是屏障。
而是一张平整的案板。
大唐的刀,随时能落在颉利的脖子上。
“俺先试试!”
一个黑塔般的身影撞开人群。
程咬金把手里的马鞭一扔。
他盯着那造型夸张的扶手,眼里直冒绿光。
他一屁股跨在牛皮坐垫上。
厚实的坐垫发出一声沉重的“吱呀”。
“国师,这玩意儿怎么开?”
程咬金两只大肥手死死抠住车把,指甲在黄铜握柄上磨出刺耳的声响。
他两条腿在地上乱蹬,试图平衡住这两百多斤的铁疙瘩。
李承渊翻了个白眼。
“药师先来,他是统帅。”
“程黑子,你往后稍稍,别把我的弹簧压折了。”
李靖深吸一口气。
他看向李世民,见皇帝点头,他才颤巍巍地迈开腿。
他年纪大了,跨上去的时候,脚尖不小心勾到了排气管。
“当。”
一声脆响,李靖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左边歪去。
“哎哟!”
他那双穿了十几年的战靴在地上狂蹭。
两只胳膊在空中胡乱舞动,像是在划船。
幸好旁边的禁卫军眼疾手快,四个人合力才把他接住。
李靖老脸一红。
他抹掉额头的冷汗,稳住心神,跨坐在了那硬扎扎的坐垫上。
双手握住把手,指缝里渗出了细汗。
“看着。”
李承渊走上前,右手握住李靖右边的那个木柄,猛地向后一拧。
“这叫油门,管快慢。”
随后,他蹲下身,猛地拽动了那一根垂在发动机侧面的启动绳。
“嘿!”
“轰——隆!!!”
一声狂暴的咆哮,瞬间捅穿了库房的宁静。
一股浓厚的白烟从排气管里喷涌而出。
瞬间吞没了李靖那双布满老茧的脚。
机体剧烈颤动起来,发出一阵阵节奏感极强的闷雷声。
李靖感觉到一股恐怖的震颤顺着坐垫直冲天灵盖。
他两只手死死抓着车把,由于握得太紧,虎口阵阵发麻。
那声音太大了。
那是几千个齿轮在疯狂咬合。
那是高温蒸汽在生铁腔室里疯狂炸裂。
校场上几千匹战马听到这动静,瞬间炸了锅。
嘶鸣声。
踢踏声。
那些原本精锐的骑兵,此刻正拼命拽住受惊的缰绳。
“抓稳了。”
李承渊松开手。
李靖下意识地把右边那个木柄又往后拧了半圈。
“咔哒。”
齿轮完成了最后的闭锁。
“嗖——!”
那台红木蒸汽机车像是一头被烫了屁股的疯虎。
它猛地窜了出去。
后轮在地面上划出一道一寸深的黑痕,泥点子飞了李世民一脸。
“哇呀呀!”
李靖发出一声不属于大唐军神的尖叫。
他那白发在狂风中猛地向后拉直。
由于惯性太强,他的身体险些从车尾摔下去。
他两只脚在空中乱踢。
最后只能死死夹住那滚烫的锅炉外壁。
“停!怎么停啊!”
李靖在校场上狂飙,声音被风扯碎。
他路过一面帅旗,旗杆被风压带歪,险些抽在他脑门上。
“捏左边!左边那个铁杆子是刹车!”
李承渊在大后方,双手拢在袖子里,扯着脖子喊。
“别踩地!鞋底子给你磨穿了!”
李靖此时眼看着就要撞上校场的点将台。
他猛地捏紧了左手的握杆。
“吱——!!”
两块点化过的木质刹车片死死咬住了前轮。
刺耳的尖叫声让人牙根发酸。
一股子烧焦的木头味瞬间散开。
机车在点将台前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由于惯性,后轮离地半尺,又重重落下。
“哐当。”
李靖坐在车上,大口喘气。
他的呼吸重得像是在拉风箱。
两只手僵在把手上,五根手指蜷缩着,半天松不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牛皮靴底果然被磨掉了一层,正冒着淡淡的青烟。
但他眼里的惊恐,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狂热。
“快……”
李靖嗓音嘶哑,他抬头看向李世民。
“陛下,这东西……太快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地面上跑。
而是在风尖上飞。
如果这一千台机器同时开进草原,颉利的铁骑连吃灰的资格都没有。
李世民走上前。
他抹掉脸上的泥点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冒烟的管子。
他突然放声大笑。
笑得胸腔剧烈起动,眼角甚至笑出了泪。
“好!好一个赞助!”
李世民大手一挥,指着那剩余的九百九十九台机器。
“全军换装!”
程咬金早就等不及了。
他刚才在旁边看得抓耳挠腮,那双大脚在地上踩出了两个坑。
他猛地推开两个挡路的士兵。
“谁也别拦俺!”
程咬金从怀里掏出一副点化琉璃做的防风镜。
那是他刚才趁乱从李承渊的工具箱里顺出来的。
他把宽大的皮带往脑门上一勒。
原本有些滑稽的黑脸,在墨色琉璃镜的衬托下,竟透出一股子悍不畏死的气势。
他跨上一台机车。
粗大的手指猛地一拧把手。
“轰隆隆——!”
机器发出了比刚才更响的咆哮。
程咬金一脚踢开支架。
他冲着北方那片阴霾的天空,露出了一口大白牙。
“俺老程要当大唐第一猛士!”
“颉利老儿,把脖子洗干净,俺来收庄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