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北郊,校场。
寒风贴着地面卷过,带起一片细碎的枯草。
一万两千名精锐玄甲军整齐列阵,黑色的甲胄在晨曦下泛着冷硬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熟皮子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那是几千副马鞍和上万口横刀堆叠出的战场气息。
“当——当——”
士兵校正甲片,铁片撞击铁片,发出一阵密集的脆响。
没人说话,只有战马偶尔喷出的响鼻,在冷空气里化作团团白雾。
每个校尉的怀里,都死死揣着一卷羊皮。
那不是普通的手绘地图。
那是李承渊用“木眼睛”在高空俯瞰,精准复刻出的敌踪图。
山川的走向、溪流的宽度,甚至连突厥人掩埋柴火的土坑位置,都用朱砂点得一清二楚。
这几百卷羊皮,是大唐从未有过的底气。
李靖牵着缰绳,站在阵首。
他那双原本布满阴霾的眼,此刻被这些“绝密地图”烫得发亮。
他在那张复刻图上划过,指尖摩擦羊皮,发出沙沙声。
“锁定王庭。”
李靖低声念叨,喉咙里滚过一声闷雷。
此时,朱雀大街尽头传来马蹄碎裂地砖的声音。
李世民骑着那匹赤色的战马,带着一身厚重的金漆铠甲,飞驰而来。
铠甲太重,压得战马每一步都陷进泥里半寸。
李世民握着缰绳的手,指节由于用力而发白。
他今天不仅是来点兵,他是来御驾亲征的。
或者说,他是迫不及待想看看李承渊又要捣鼓出什么妖蛾子。
自打见识了“木眼睛”拉屎都能看清的神迹,李世民觉得以前那些打仗方式全是过家家。
观礼台上,长孙皇后伸出手。
她的指尖有些凉,贴在李世民那领暗红色的披风上。
她低着头,细心地整理着披风领口的褶皱。
绸缎在她的指尖滑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长孙皇后抿着唇,手上的力道稍微重了些,指关节由于用力而有些僵硬。
她把那根系绳拉紧,系成一个死扣。
李世民感觉到喉咙被勒了一下,但他没动。
他看着妻子那张写满担忧的脸,左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朕,去去就回。”
长孙皇后松开手,退后半步。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双手缩进宽大的袖子里,指甲死死扣住了掌心。
李靖此时翻身下马,甲胄发出哗啦一声重响。
他快步走到李世民跟前,怀里的羊皮卷被他捏出了几道深深的折痕。
“陛下,大军随时可发。”
李靖的嗓音有些沉,带着一股子干涩。
“但这路,不好走。”
他摊开手里的地图,指尖在那广袤的漠北空白处重重一点。
“王庭在千里之外。”
“战马的体力是死的,跑三天就得歇,跑七天就得掉膘。”
“突厥人是天生的骑手,他们跑得快。”
李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底闪过一抹焦灼。
“咱们就算有‘木眼睛’看着,要是腿脚跟不上,这仗还是追不上。”
更让他发愁的是粮草。
十万大军,人吃马喂。
运粮的民夫排成行,等到了地方,粮食也吃了一大半。
补给线就像是大唐的一根细脖子。
只要突厥人狠下心绕后咬一口,这仗就得崩。
李世民看着地图上的纵深,原本的热情被这盆冷水浇灭了几分。
他一拳砸在栏杆上。
“当!”
护栏上的油漆崩落了一片,扎进他的指缝。
“药师担心的对。”
李世民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抽动。
“朕不能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在雪地里跟狼崽子赛跑。”
就在帅帐前气氛沉闷得快要结冰的时候。
一阵不合时宜的哈欠声,从校场侧方的黑色库房里飘了出来。
“啊——哈——”
那声音拖得很长,透着一股子还没睡醒的庸懒。
李承渊穿着那件浆洗得发白的睡袍。
他的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头,脚上甚至还趿拉着一只草鞋。
另一只脚光着,脚趾头在冷风里不自在地抠着泥地。
他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红木遥控器,上面嵌着几块发光的琉璃。
“我说老李,大清早的,你这铠甲撞得我牙都酸了。”
李承渊揉了揉眼角,顺手把遥控器上的一个红色拨杆往上一推。
他侧过身,把那一排被黑色厚麻布蒙着的仓库大门,猛地一脚踹开。
“轰——!”
沉重的木门撞在墙壁上,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由于由于仓库里太暗,原本积攒的煤烟气瞬间顺着门口喷涌而出。
一股混合着熟油、生铁和烧焦木料的特殊味道,瞬间盖过了马粪味。
李承渊半掩着口鼻,挥了挥手前的烟雾。
他看着李世民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嫌弃地撇了撇嘴。
“别骑马了。”
李承渊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他指了指黑布下露出的那两个直径一米多的、布满倒钩和铁刺的红木巨轮。
“老李,马背太硬,颠得屁股疼。”
“试试这玩意儿。”
他随手一扯。
那块遮天蔽日的黑色麻布被他生生拽了下来。
布料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
黑暗中,一个散发着幽蓝冷光、高三米、长六米的庞然大物。
正静静地趴在泥地上。
它背部的生铁锅炉,正在发出细微且狂暴的低吼。
“哐当。”
李靖手里的帅印,掉在了靴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