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把脑袋凑到了琉璃镜前。
由于离得太近,他那微微发红的鼻尖直接抵住了冰凉的镜面。
镜面上迅速泛起了一层浅浅的雾气。
他顾不得擦,瞪大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
“这……这不可能!”
李世民猛地直起身,右手那截缠着麻布的伤口剧烈颤了一下。
疼痛让他嘴角抽动,但他却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死死盯着那面巴掌大的小镜。
镜子底部的绿光正在疯狂收缩。
而在那晶莹剔透的琉璃之下,一副不可思议的画面正缓缓流淌。
那是高空万丈之上的视角。
云层被无形的大手拨开,露出了一片广袤得让人窒息的青灰色。
草原的纹理像是一张被揉乱的毯子,向着视线尽头无限铺展。
而在这张“毯子”的一处折痕里,出现了一个白点。
那是一个白点。
再拉近。
那是一顶白色的毡房。
“那是两千里外的阴山脚下。”
李承渊懒洋洋地靠在门柱上,手里捏着一个洗净的红果子。
他嚼得清脆,汁水飞溅。
“老李,别用那种眼神瞅我,这只是最基本的清晰度。”
李世民的嘴巴张合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他低下头,再次看向镜子。
他看见了那顶毡房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皮裘的小黑点。
小黑点正弯着腰,似乎在整理什么东西。
李世民伸出没受伤的左手,颤抖着手指,想去抓镜子里那个小人。
指尖撞在琉璃上,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药师!药师你快来看看!”
李世民的嗓门变了调,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颤音。
他一把拽住李靖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这位老将的袖口扯断。
李靖踉跄着扑到桌边。
他那张平日里稳如泰山的脸,此刻每一条褶皱都在剧烈发抖。
他看向镜面。
李承渊在镜边轻轻拨动了一下一个极小的红木拨轮。
“嗡——”
画面再次骤然下坠。
那不是下坠。
那是焦距在瞬间锁死。
镜子里的画面变了。
白色的毡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突厥士兵的半个身子。
那个士兵正蹲在一处半人高的草丛后。
他背对着“眼睛”,半褪下肮脏的皮裤,露出一截灰黑色的屁股。
他正低着头,从怀里摸索着什么,随后发出一阵剧烈的抖动。
李靖的眼角猛地跳动了两下。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士兵后背上的陈年刀疤。
甚至能看到那士兵脖颈处,因为寒冷而炸起来的鸡皮疙瘩。
草尖上的露水被那士兵的靴尖踢落,在阳光下闪过一抹细碎的光。
“他在……他在拉屎?”
李靖嗓子眼里挤出这几个字,手里的兵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兵书砸进后院的积水里,溅起了一串脏兮兮的泥点子。
这位大唐军神顾不得去捡那本半生心血。
他死死扣住桌沿,指甲缝里渗出了暗红的血。
由于极度震撼,他的太阳穴上两根青筋像蚯蚓一样疯狂扭曲。
“打了一辈子仗……俺打了一辈子仗……”
李靖呢喃着,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俺派了三千斥候,跑死了八百匹快马,就为了听听颉利睡在哪座山头。”
“结果……”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正弯腰抓起一把枯草抹屁股的突厥兵。
李靖猛地转头,看向天边那个还在旋转的云层洞口。
“国师,这仗要是再打不赢,老夫就把这兵书一片片嚼碎了吞下去!”
李靖突然发出一声咆哮。
他的声音在后院里横冲直撞,震得树上的枯叶簌簌落下。
李承渊耸了耸肩。
他嫌弃地揉了揉耳朵。
“药师,你那兵书油墨太重,吃了容易闹肚子。”
他站起身,走到李世民身侧。
李承渊伸出食指,在镜面上划出一道弧线。
“别盯着那屁股看了,换个频道。”
画面飞速平移。
像是有人拎着李世民的魂魄,在草原上空疯狂疾驰。
风声似乎都顺着琉璃的缝隙钻了出来。
镜子里出现了一群正在低头吃草的战马。
那是突厥人的命根子。
李靖再次俯下身。
他盯着那些马,眉心拧成了一个沉重的疙瘩。
“这些马……掉了膘。”
他伸出手,在镜面上虚画。
“你看这马肋骨,顶得皮都快破了。这说明颉利在那边缺了干草,水坑也干了。”
李靖的眼神从惊恐变成了狂热。
这是他最熟悉的领域。
不需要斥候带回模糊的消息。
不需要通过马粪的干湿来推测敌踪。
现在,突厥人的虚实就像是剥了壳的鸡蛋,白白嫩嫩地摊在大唐皇帝的案头上。
“老李,你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吗?”
李承渊嘴角挂着一抹玩味。
他指尖点在镜子侧边的一个镂空红木孔位上。
一道蓝光扫过。
镜子里原本寂静的世界,突然传出了杂乱的声音。
那是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还有那种突厥语特有的、带着一股子膻味的叫骂。
“……该死的长生天……水都要冻成冰了……”
“可汗说要南下……拿什么南下?马都快跑不动了……”
声音有些失真,带着点点碎裂的磁音,但在寂静的后院里显得刺耳。
李世民握着搪瓷缸子的左手,猛地紧缩。
“咔嚓。”
瓷面裂开了一道细密的缝。
一点温热的茶水渗出来,滴在他的虎口上。
“他……他叫颉利。”
李世民盯着镜子一角,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两千里外的敌人。
镜面正中央。
一个穿着华丽狐裘的男人正跨上一匹黑马。
那黑马不安地喷着响鼻。
男人那双阴鸷的眼正望向南方,正好和李世民的视线在琉璃镜里撞在了一起。
虽然那只是“眼睛”传回来的影像。
但李世民还是感觉到了那种深入骨髓的杀气。
那是颉利可汗。
他正在对着身边的亲兵训话,手里的马鞭指着大唐的边界。
“追踪锁死。”
李承渊随口嘟囔了一句。
他指尖在颉利的额头上轻轻一点。
一道淡红色的光圈在镜子里浮现。
光圈死死锁住了颉利。
无论他如何策马奔腾,无论他换多少顶帐篷,那红圈就像是贴在他灵魂上的烙印。
李承渊打了个哈欠。
他转过身,从躺椅上摸出一个刚才没吃完的红薯。
“好了,他在哪儿拉屎,在哪儿睡觉,这面镜子都会告诉你。”
“老李,你要是实在睡不着,晚上就盯着这镜子看,比看那帮妃子跳舞有意思。”
李承渊撕掉一块红薯皮,随手扔进了火盆。
黑烟腾起。
李世民没有理会李承渊的调侃。
他站在原地,身上那件玄黑色的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眼底那股子因为刺杀而产生的憋屈,此刻全化作了浓稠得化不开的杀机。
他缓缓转过身。
极光的余辉似乎还在他眼底闪烁,却多了几分冰冷的死气。
李世民伸出左手,轻轻抚摸着那面发烫的琉璃镜。
指尖划过那不断跳动的红色追踪圈。
“药师。”
李世民轻轻喊了一声。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站在一旁的暗哨打了个寒颤。
李靖挺起腰杆。
他虽然满头白发,但在这一刻,大唐卫公的气势瞬间回归。
他像是一杆尘封已久的马槊,终于被磨去了锈迹,露出了见血封喉的锋芒。
“臣在!”
李世民抬起头,望向那片已经彻底放晴、蔚蓝如洗的天空。
云端之上,那些“木眼睛”正不知疲倦地审视着大地。
“朕给你最好的装备。”
李世民猛地攥紧了左拳。
由于过度用力,他受伤右手的伤口再次裂开,一丝鲜红透过了麻布,刺眼。
他死死盯着李靖,眼眶通红。
“给朕活捉颉利!”
“朕要让他在这长安城的朱雀大街上,给朕跳一辈子的胡旋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