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歪着脖子。
他那只缠着麻布、肿得像胡萝卜的右手，下意识地扯了扯耳朵。
“胃……星？”
他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反复磨了几遍。
嗓音里透着一股子还没睡醒的荒谬。
“承渊，这星星还能长在胃里？还是说，这东西得吞进肚子里才能发光？”
一旁的李靖更干脆。
他手里那张本就裂了缝的羊皮地图，被他生生攥成了一个皱巴巴的球。
“国师，你是说……咱们要吃星星？”
李承渊被这两人的话顶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翻了个白眼，把手里那根剔牙的竹签随手一扔。
“吃吃吃，你们老李家除了吃肉，脑子里就没点别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睡袍上的褶皱。
“老李，把那破羊皮扔了，跟我去后院。”
李承渊趿拉着草鞋，在青砖地上带起一阵慵懒的啪嗒声。
李世民和李靖对视一眼。
两人谁也没敢吭声，老老实实地跟在后头。
风吹过游廊，带起一股子刺鼻的煤烟味，那是锅炉还没熄透。
后院墙角，原本堆着一堆废弃的红木料。
那是修火车剩下的边角料。
但在李承渊眼里，这些都是宝贝。
李承渊蹲在木堆旁。
他伸手拎出一个麻布口袋，哗啦一声往地上一倒。
几百个鹅卵石大小的红木球滚了出来。
这些木球打磨得异常圆润，表面涂了一层厚实的清漆。
每个木球正中央，都嵌着一块只有拇指大的琉璃珠子。
由于做工太细，琉璃珠子在阳光下透着一股子冷冰冰的水色。
“这就是胃星？”
李世民蹲下身，伸手想去摸。
指尖刚碰到那冰凉的木壳，就被李承渊一巴掌拍开了。
“别乱碰，焦距还没调好。”
李承渊伸出右手，五指张开，覆在这一堆红木球上方。
一抹淡蓝色的流光，顺着他的指缝倾泻而下。
嗡——
地上的红木球像是在开水里被煮沸了一样，剧烈颤抖起来。
原本光滑的木壳开始自我剥离，呈现出一种类似鱼鳞的翻卷感。
“咔哒，咔哒。”
密集的、细小的齿轮咬合声从木球内部传出。
琉璃珠子开始在眼窝里飞速转动，自动捕捉着周围的光线。
原本死沉沉的红木，在那蓝光的冲刷下，竟然长出了几片如蝉翼般的薄木片。
这些木片贴在球体两侧，微微颤动。
每一次颤动，都能带起一圈肉眼可见的空气波纹。
“老李，给这‘木眼睛’加点火。”
李承渊头也不回，左手往怀里一掏。
一块巴掌大的火精石被他扔到了地上。
火精石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紫色。
那是高浓度的热能结晶。
李承渊伸脚一跺。
砰！
火精石瞬间崩碎，化作了几百颗通红发亮的细小砂砾。
这些砂砾像是长了眼睛，自动钻进了红木球下方的喷射孔里。
李世民看得眼皮狂跳。
他能感觉到那堆木球里正积蓄着一种恐怖的爆发力。
这种力量，比火车的锅炉还要狂暴十倍。
“升天。”
李承渊轻喝一声，指尖猛地向上一撩。
轰——！
不是巨大的爆炸，而是一种尖锐、如同万鸟齐鸣的哨声。
几百个红木球屁股后面同时喷射出刺眼的赤红火舌。
赤红的火舌撞击在地砖上，瞬间激起漫天烟尘。
白色的水汽混合着灰色的烟雾，把整座后院都给吞没了。
假山、池塘、游廊，通通看不见了。
李世民的大氅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流吹得倒卷而上，直接蒙住了他的脸。
他顾不得仪态，两只手死死抓着膝盖，把身子压低。
他在烟雾里憋红了脸，眼珠子却死命盯着那些飞速消失的红点。
太快了。
那些红木球像是一道道逆流而上的流星。
尖叫着撕开了长安城上空的云层。
原本堆积在云端的阴霾，被这几百道火流强行撞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阳光顺着空洞洒下，刚好照在李承渊那张慵懒的脸上。
李靖仰着脖子。
他的官帽在刚才那一波气浪中被掀飞了，一头白发在狂风中乱舞。
他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鸭蛋。
他打了一辈子仗，讲究的是登高望远。
为了看清敌阵，他甚至愿意让死士叠成人梯。
可他从未想过，有人能把眼睛直接扔进老天爷的怀里去。
“这……这得上万丈高了吧？”
李靖嗓音发颤，指着那早已经看不见的云端。
他的指尖在风里哆嗦，连怀里那本兵书滑落了都没察觉。
在那万米之上的高空。
空气稀薄得像是一张蝉翼。
几百个红木球在急速攀升后，侧边的薄木片猛地撑开，稳稳地定在了虚空。
“咔哒。”
琉璃镜片在自动调整，内部的点化丝线飞速对接。
在它们眼中，原本广袤无垠的关中平原，此刻变成了一块小巧的棋盘。
渭水如丝。
长安如印。
而北边那片被李靖视为绝地的漠北草原。
此刻也不过是一张被揉乱的绿地毯。
每一处起伏的山丘，每一条隐秘的溪流。
都在这些木眼睛的注视下，毫无保留地袒露出来。
李承渊拍了拍手上的焦灰。
他嫌弃地看了看脚下被喷黑的地砖。
“老程，待会记得带人把这儿洗了，这火精石的灰，黏得很。”
他转过身，从宽大的睡袍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面只有巴掌大的琉璃小镜。
镜面呈长方形，背面衬着一块紫檀木，边缘雕着几朵细碎的流云纹。
这琉璃镜不同于一般的镜子。
里面没有李承渊的人影，反而透着一团模糊的绿光。
李世民凑了过来。
他的右手虽然还疼，但此刻已经麻木了。
他死死盯着那面小镜子，鼻翼由于急促呼吸而快速煽动。
“承渊……这星星，落镜子里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镜子里的神迹。
李承渊没搭理他。
他大拇指在那冰凉的镜面上，随手一划。
“嗡”的一声。
镜面里那团模糊的绿光瞬间散去。
一副清晰得让人汗毛倒竖的画面，在琉璃之下跳了出来。
那是俯瞰的视角。
苍翠的草原被拉近，再拉近。
风吹过草浪的波纹，甚至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李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住了。
他看到了一座掩映在山谷背后的白色毡房。
毡房门口，挂着一面被风撕扯得只剩下一半的狼头大旗。
几个穿着皮裘的小黑点，正围坐在一口冒烟的大锅旁。
其中一个，手里还拎着一条血淋淋的羊腿。
李承渊把镜子往李世民面前一递。
镜面的光，照亮了李世民那张写满惊恐与狂喜的脸。
“来，老李。”
李承渊嘴角扯出一个玩味的弧度，指尖在镜面又点了一下。
“瞅瞅，咱们这突厥邻居，今儿中午吃的是哪家的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