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薄雾还没散尽,国师府的空气里浮着一层粘稠的血腥味。
这味儿顺着湿冷的风往鼻孔里钻,盖过了原本淡淡的红木香。
李世民跨进卧室时,靴底踩在碎裂的红木板上。
咯吱。
断裂的木刺扎在皮革缝里,发出一声闷响。
他仰着头,盯着侧面那堵青砖墙。
墙皮裂得像一张蛛网,正中央嵌着一坨黑糊糊的东西。
那是阿史那隼,曾经的突厥战将,此刻像是一块被巨锤砸扁的干肉,死死贴在墙缝里。
他的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半张脸埋进碎砖里,剩下的半张脸肿得发亮,紫红色的血顺着墙根流了一地。
这哪是个人,这活脱脱就是一张“突厥饼干”。
“这就是阿史那隼?”
李世民嗓音嘶哑,像是吞了一把带刺的沙子。
他指着那坨肉,指尖在半空中剧烈打着摆子。
昨晚全城看极光,那是何等的盛世气象?
结果转头,突厥的狼崽子就摸进了国师的卧室。
这是在扇他这个大唐皇帝的脸,还是带响的那种。
李世民转过头。
那只红木熊正安安稳稳地坐在床头。
纽扣眼珠子黑亮黑亮的,透着一股子人畜无害的憨厚劲儿。
仿佛墙上那块肉跟它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混账东西!”
李世民猛地转身,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那熊就觉得心里堵得慌,一股邪火顺着脊梁骨往脑门上窜。
他抡起右拳。
砰!
重重的一拳,直接砸在了红木熊圆滚滚的屁股上。
“嘶——!”
李世民的脸色瞬间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他的五官皱成了一团,牙缝里吸进一大口冷气。
原本愤怒的咆哮被生生憋回了嗓子眼。
那熊是点化过的红木。
硬度堪比精铁。
李世民感觉自己这一拳像是砸在了南山的磐石上。
他的指节一阵剧烈跳动。
皮肉瞬间红肿,火辣辣的疼顺着骨头缝钻进心窝。
由于疼得太厉害,他整条右臂都在不自觉地抽搐,五根手指僵在半空,收不回来。
“陛下!”
身后的禁卫军统领吓得冷汗直流,噗通跪倒。
“陛下保重龙体!”
李世民没说话。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的肌肉突兀地跳动了两下。
由于极力忍耐,他额头上的青筋像青色的小蛇一样,在太阳穴旁疯狂扭曲。
他用左手死死握住颤抖的右手。
指甲扣进肉里,指节由于用力过度而变得惨白。
“查。”
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去把这满地的烂肉都给朕查清楚!”
……
两个时辰后。
国师府的正厅里,炭火盆里的火精石正散发出炽热的红光。
这种热度让屋里的空气变得有些干燥。
李世民换了一身玄黑色的劲装。
他的右手缠着一圈白色的细麻布,隐约能看见透出来的红肿。
他坐在主位上,左手死死抓着一只搪瓷缸子,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杯子捏碎。
“回陛下,身份查实了。”
一名穿着黑甲的暗哨跪在大厅中央。
“是阿史那隼带着十五名死士,绕过了渭水哨所潜进来的。”
“他们的刀口上,都抹了用黑狼油脂熬出来的断肠散。”
暗哨低着头,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带着回响。
“啪!”
李世民左手猛地一拍扶手。
红木的扶手被震落了几片漆皮,崩到了地砖上。
“好!真好!”
李世民怒极反笑,嗓子里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冰冷。
“和亲不成,就来暗杀。”
“颉利那个老狐狸,真以为这长安城是他家的后花园?”
他的呼吸粗重如牛,眼底那股子杀气浓郁得几乎要滴出来。
这已经触及了他的底线。
在大唐最辉煌的极光之夜,突厥人不仅想杀他的国师,还想毁了大唐的梦。
“卫国公,你怎么看?”
李世民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李靖。
李靖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此刻刻满了愁容。
他手里拿着一卷刚从兵部取来的羊皮地图。
由于最近忧思过度,他眼角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
他起身,在木桌上铺开那张巨大的地图。
地图有些年头了,边缘泛着毛糙的黄。
“陛下,突厥狼骑虽然大败,但那片草原……太大了。”
李靖的手指在那片标注着“漠北”的荒芜地带上划过。
他的指尖在那粗糙的羊皮上摩擦出沙沙的响声。
“突厥残部现在就像撒进沙海里的针。”
“他们居无定所,逐水草而居。”
“咱们的大军一动,几万人吃喝拉撒就是天大的麻烦。”
李靖重重地叹了口气,眉心的那道“川”字纹挤得更深了。
“咱们刚到,他们就钻进沙漠深处。”
“咱们一退,他们就出来咬一口。”
“这种飘忽不定的打法,最是耗人。”
李靖盯着地图,眼神里满是无奈。
“在大草原上找人,比在大海里捞针还要难。”
大厅里的气氛变得压抑。
几个武将互相看了看,谁都没吭声。
大家心里都明白,打得赢和找得到,是两码事。
在大唐现有的战力下,正面交锋,火车一响,突厥就是炮灰。
可问题是,对方现在不跟你正面打。
他们藏在千万里黄沙之后,藏在茂密的草丛深处。
李世民听着李靖的分析,手里的搪瓷缸子握得越来越紧。
“难道就让这帮畜生一直躲着?”
“朕的国师,难道以后睡觉都要防着这些老鼠?”
他的嗓音越来越大,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由于激动,他那只缠着麻布的右手又不小心磕在了桌沿上。
一阵钻心的疼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脸皮剧烈抽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
一阵不合时宜的声音从台阶下传来。
“滋——”
“滋滋——”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大厅侧方的石阶。
李承渊正大剌剌地坐在台阶上。
他翘着二郎腿,睡袍的一角垂在台阶的青砖缝里。
他手里捏着一根削得极细的竹签子。
正专心致志地清理着后槽牙。
由于刚睡醒没多久,他那头乱糟糟的发丝在微风中晃动。
“我说老李,你那一嗓子差点把我刚才吃的枣泥糕给震出来。”
李承渊撇了撇嘴。
他随手从指缝里剔出一丁点碎渣,弹向了一旁的排水沟。
李世民瞪着他,那股子火气在胸口憋得生疼。
“承渊!朕在商量灭了突厥的大计!”
“阿史那隼都摸到你床头了,你就不急?”
李承渊换了个姿势。
他把后脑勺靠在冰冷的门柱上,由于由于姿势太舒服,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急什么?那饼干不是还在墙上挂着吗?”
李承渊又把竹签插进牙缝,慢条斯理地磨着。
“再说了,不就是找几个人吗?值得你跟卫国公搁这儿对着一张烂羊皮叹气?”
李靖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不可思议。
“国师,那可是千万里草原。”
“纵深之广,马跑死都跑不到边。”
李承渊终于把最后一点残渣剔干净了。
他随手一弹。
那根竹签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弧线,稳稳地扎进了侧面的一根红木柱子里。
入木三分。
“找人,靠马?”
李承渊拍了拍屁股站起来。
他嫌弃地看了眼李靖手里那张满是污渍的羊皮地图。
“老李,你要是靠这种画得跟鬼画符似的东西去找突厥,这辈子估计也就只能在这儿生闷气了。”
李承渊大步走下台阶。
他来到李世民跟前,指尖在那个缠着麻布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
李世民疼得浑身一僵,差点没直接跳起来。
“承渊!你轻点!”
李承渊没理会他的惨叫。
他转过头,望向那片刚刚亮透的蔚蓝天空。
天空高远,云层像是一层薄薄的羽毛,安静地浮在上面。
“在地上跑的,永远比不上在天上看的。”
李承渊的双眼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子让李世民感到陌生的冷静。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红木挂件。
那挂件中间嵌着一块拇指大的琉璃,里面流淌着一丝微弱的蓝光。
“老李,你总想着把大唐修成铁笼子。”
“却从没想过,在天顶上挂一颗眼睛。”
李承渊随手把那个挂件抛向空中。
挂件划出一个半圆,又落回他的掌心。
他看着那一脸茫然的皇帝和老将。
嘴角微微扯动,带着一丝看穿时代的玩味。
“找人?这还用兵法?”
李承渊丢掉最后剩下的那根牙签,嗓音虽然慵懒,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潭。
“老李,你听过卫星吗?”
李世民僵住了。
李靖手里的地图,“刺啦”一声,在原本的褶皱处裂开了一道小缝。
风,吹过大厅。
吹乱了李靖那满头的白发。
也吹得李世民心头那股子火气,瞬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诞感,彻底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