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处默背着个青布小包袱。
布料被煤灰蹭得一道黑一道白,还破了个指头大的洞。
他站在国师府朱漆大门外,两只手死死攥着打结的包袱皮,指节由于用力而发青。
他的头发原本被火药燎得卷成了一团焦炭,像个黑漆漆的羊毛球。
脸上横七竖八抹着黑灰,只有两只眼珠子在眼眶里不安地转着,透着一股子快要溢出来的委屈。
“国师……”
程处默嗓子眼儿发干,说话的声音像是被粗砂纸磨过。
他脚尖在地砖缝里蹭了蹭,带出一层细碎的土末。
门内,李承渊正趴在摇晃的藤椅上。
他手里捏着一个点化过的红木掏耳勺,正有节奏地掏着左耳朵。
半睁半闭的眼角挂着一点没洗净的眼屎。
他侧过头,瞅了一眼大门口那个黑乎乎的影儿。
“处默啊,你这是刚从灶火坑里爬出来,还是去哪座山头当矿工了?”
李承渊弹了弹掏耳勺上的碎屑,语气慵懒。
程处默眼眶一热。
他往前挪了两步,沉重的靴子在石阶上踏出沉闷的响声。
“国师,俺家……房顶上天了。”
“俺娘拎着鸡毛掸子正满长安城追杀俺爹呢。”
他抽了抽鼻子,鼻尖上的一抹黑灰随着他的动作抖了抖。
“家里连片完整的瓦都没剩,俺娘说,谁带回来的祸害,谁就滚出去……”
“俺实在没地儿去了,您行行好,给口饭吃就行。”
李承渊换了个姿势,把右腿叠在左腿上,草鞋底儿在半空晃荡。
他盯着程处默看了两秒,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几个由于动力太猛、正把地砖扫出火星子的木头扫帚。
“我这儿不养闲人。”
李承渊收起掏耳勺,手指在太阳穴上揉了揉。
“你也看到了,我这院子里的扫帚、水车,自个儿都能干活。”
“不过嘛……”
他指了指大门口那一对还没点化过的石狮子。
“那几把扫帚下手没个轻重,上次把房玄龄的官服都给抽成了布条子。”
“确实缺个看大门的,能跟人说人话,别动不动就把客人的屁股给碾了。”
李承渊坐起身。
他上下打量着程处默那副壮得像头黑牛的身板。
“你会点啥?带兵打仗那一套在我这儿没用,开火车你又没那脑子。”
程处默愣住了。
他挠了挠焦卷的头发,两只手在大腿外侧局促地搓了搓。
论才华,他没老二处亮心思细;论心眼,他不如老三处弼。
他低着头,憋了半晌,最后闷声闷气地吐出一句:
“俺……俺会挨揍。”
“俺爹平时操练俺,横刀劈在背上,俺能扛三下不吐血。”
李承渊一口茶水险些喷出来。
他盯着程处默那张认真的黑脸,嘴角抽动了一下。
“挨揍?行吧,这倒是个硬本事。”
他跳下藤椅,趿拉着草鞋,慢吞吞地走到后院的一堆废料前。
那是他之前点化机甲剩下的边角料。
几块红木板材,还有几副由于铆钉没咬死而被拆散的生铁护甲。
李承渊伸出右手,指尖冒出一抹幽蓝色的流光。
蓝光像是一群细小的萤火虫,瞬间钻进了那堆杂物里。
“咔哒,咔嚓。”
那是密集的、齿轮互相咬合的声音。
生铁片像是有了生命,在红木板材上飞速游走,随后迅速重组。
不过十几个呼吸。
一套造型古怪的护甲立在了程处默面前。
它没有大唐明光铠那种华丽的护心镜。
通体呈现出一种沉稳的暗红色,表面覆盖着一层如蝉翼般轻薄、却闪烁着金属冷光的铁膜。
双肩处有两个拳头大的红木圆球。
圆球内部透出微弱的蓝光,随着呼吸的频率忽明忽暗。
手甲部位布满了细小的滑轮和传动连杆,末端是一圈漆黑的生铁箍。
“穿上,试试。”
李承渊打了个哈欠,随手指了指。
程处默喉咙滑动,发出一声咕咚。
他小心翼翼地脱掉身上那件破烂的麻布衫。
护甲刚碰到他的肩膀,就发出了一阵细微的嗡鸣声。
那些红木甲片自动向两侧滑开。
像是两只大手,稳稳地扣在了他的胸腹和后背。
“啪嗒。”
侧边的卡扣自动锁死。
程处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攥了攥拳头。
手甲内部的连杆瞬间收缩,他感觉到一股庞大、冷硬的力量顺着手臂涌上来。
原本三十来斤的铁甲,此刻在他身上竟然轻得像是一层丝绸。
“国师,这玩意儿……”
程处默正想问,李承渊却已经从墙根底下拎起一柄挂着灰的横刀。
那是老程家三兄弟之前落在这儿的。
“你不是说你会挨揍吗?”
李承渊嘴角扯出一个慵懒的弧度,手腕猛地一甩。
横刀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看招!”
李承渊虽然没用力,但那横刀直挺挺地砍向了程处默的胸口。
程处默下意识地想躲。
可就在刀锋触碰到护甲的一瞬间。
他肩膀上的红木圆球猛地一亮。
“当——!!!”
那是惊天动地的金石交加声。
一股无形的、透明的气浪顺着护甲表面猛然震开。
那柄百炼钢打造的横刀,在撞击到暗红木甲的一瞬间,竟然像是撞上了万钧重山。
横刀剧烈抖动,刀身发出的嗡鸣声震得李承渊虎口一麻。
“咔嚓!”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脆响。
那柄厚重的横刀竟然经不住反弹的力道,从中段直接崩裂成三截。
碎片旋转着飞出,扎进了旁边的柳树干里。
程处默僵在原地。
他愣愣地低头,看着护甲上那个连白印儿都没留下的位置。
他又看了看李承渊手里剩下的那截秃刀柄。
“俺……俺没觉得疼。”
程处默的声音在颤。
他甚至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护甲内部有一股温热的暖流护住了他的心肺。
这种被铁疙瘩“保护”的感觉,让他眼底那股子惊恐彻底化作了疯狂的崇拜。
他由于由于激动,呼吸变得粗重。
胸口那两块红木甲片随着他的呼吸一张一合,喷出淡淡的白烟。
“这叫‘玄木镇暴甲’。”
李承渊扔掉刀柄,嫌弃地拍了拍手上的锈迹。
“只要你站着不动,别说横刀,就算是一头点化过的疯牛撞上来,你也顶得住。”
“从今天起,你就在这大门口站着。”
“老李要是来了,让他也得在门口等会儿。”
程处默猛地一挺胸膛。
两百来斤的身躯在那护甲的衬托下,显得魁梧。
他大步走到国师府门口,左脚猛地一顿。
“咔嚓”一声,脚下的青砖被他踩出了几道蛛网般的裂痕。
他站得笔直,两只覆着铁甲的手往腰后一背。
那一脸的黑灰配上那身充满杀气的护甲,活脱脱像是一尊从阴间爬出来的、带着金属味儿的门神。
程处默觉得腰杆子前所未有的硬。
他盯着远处的朱雀大街,心里甚至在想:
要是现在亲爹拎着掸子过来,是不是也能直接把那掸子给震成粉?
李承渊看着门口那尊黑漆漆、亮闪闪的“保安”。
他心满意足地躺回了藤椅。
“清静了,这下谁也别想进来吵我睡觉……”
他闭上眼,正准备在那股子淡淡的机油味中入睡。
“哒哒哒哒!”
远处,一阵急促、凌乱的马蹄声碎了长街的宁静。
马蹄敲击石板的声音沉闷,每一声都透着一股子焦灼。
一名背着红羽令旗的传令兵,正疯狂地抽打着马臀。
战马浑身是汗,马嘴里喷出了白沫。
那传令兵连滚带爬地摔下马,甚至顾不得整理歪掉的头盔。
“国师——!”
他嗓音嘶哑,像是嗓子里塞了一把火炭。
他由于用力,直接撞在了程处默那坚硬的护甲上,反弹倒地。
他顾不得疼,死死抓着程处默的靴子,手心里的血迹糊在了护甲上。
“宫里急报!陛下请国师即刻入宫!”
程处默低头,嗓音沉闷如雷。
“什么事?陛下刚走没多久。”
传令兵抬起头,满脸都是由于极度恐惧而渗出的冷汗。
他嘴唇由于哆嗦而抿出了一道血痕。
“皇后娘娘……娘娘旧疾发作……”
“孙神医说……这不是气疾……”
“是毒!”
“有人在娘娘的膳食里,下了见血封喉的蛊毒!”
李承渊原本正闭着的眼,猛地睁开。
藤椅由于他的起身,发出了一声剧烈的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风,在这一刻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