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程醒了。
他躺在国师府后院的碎石地缝里,鼻翼剧烈地扇动。
一大蓬白茫茫的粉末盖在他那张黑脸上,只露出两个鼻孔在往外喷灰。
他猛地坐起身。
由于动作太猛,后脑勺撞在了身后的红木柱子上。
咚的一声闷响。
程咬金没揉脑袋,也没喊疼。
他伸出舌头,在嘴唇边缘飞速勾了一圈。
指甲盖大小的爆米花残渣被他卷进嘴里,嘎吱一声咬碎。
甜。
那股子带着浓郁奶香和焦糖味的甜气,顺着嗓子眼直冲脑门。
他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瞬间亮得像两盏油灯。
“真特么香!”
程咬金一拍大腿,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
他顾不得抹掉胡须上沾着的白灰,两只大眼珠子死死盯着那个还在冒烟的生铁罐子。
这哪是零食?
他回想起刚才那一响。
山头都歪了,龙冠都飞了。
在大唐猛将老程的眼里,这玩意儿就是装在铁罐子里的天雷。
若是带上两百个这种罐子去打突厥……
他盯着铁罐,喉结上下滑动,发出响亮的咕咚声。
唾沫星子顺着嘴角流到了胸口的护心镜上。
李承渊正蹲在不远处。
他正耐心地给小兕子剥着那些“超级爆米花”的硬壳。
“慢点吃,这玩意儿点化过头了,小心硌牙。”
李世民正趴在池塘边。
他撅着屁股,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正费力地打捞那顶掉进水里的龙冠。
由于由于水太深,他憋得老脸通红。
程咬金见没人理他,猫着腰,像是一头巨大的黑熊钻进了灌木丛。
他蹭到了墙根的仓房边。
那里乱七八糟地堆着几块生铁。
最显眼的,是另一个还没来得及加装压力表的备用铁罐。
那是李承渊昨天点化失败的残次品。
由于由于铆钉没吃劲,被扔在角落里吃灰。
程咬金手脚麻利。
他脱下外面的黑色大氅,把那三十来斤重的铁疙瘩往怀里一裹。
“嘿,国师,俺老程家里还有急事,先撤了!”
他没走正门。
他在墙根猛地一蹬,两百斤的身躯翻过围墙。
落地时带起了一阵枯叶,马蹄声飞快地消失在巷子尽头。
半个时辰后。
卢国公府,后院。
这儿已经支起了一个巨大的土炉子。
煤炭烧得发青,火苗子顺着铁架子往上蹿。
刺鼻的硫磺味盖过了后院的腊梅香。
程处默、程处亮、程处弼三兄弟蹲在炉子旁。
三个人排成一排,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爹,这罐子里真能变出仙粮?”
程处默咽了口唾沫,手指在膝盖上不安地敲击。
程咬金握着李承渊那套摇杆的仿制品。
他双臂肌肉坟起,由于过度用力,指关节捏得发白。
“闭嘴!看老子怎么给你们变个大宝贝出来!”
他疯狂转动摇杆。
嘎吱。嘎吱。
生铁轴承在高温下发出牙酸的摩擦声。
那尊备用铁罐开始变色。
先是暗红,接着是透亮的紫红。
由于没有压力表,程咬金全凭直觉。
他想起李承渊摇了三十六圈。
他决定摇七十二圈。
翻倍的威力,那才叫真男人。
“爹,那罐子开始抖了。”
程处亮往后缩了缩脖子。
铁罐在火炉上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像是关了一百只受惊的马蜂。
“抖就对了!那是仙气在聚顶!”
程咬金满头大汗,汗水顺着脸颊滴在火红的炉渣上。
刺啦一声,腾起一缕白烟。
七十。
七十一。
七十二!
“开盖!”
程咬金大吼一声,伸手抓住了那个没经过点化的生铁阀门。
他手臂肌肉猛地一拧。
“轰——!!!”
一声巨响。
不是李承渊那儿那种清脆的爆鸣。
而是某种金属被强行撕碎的、震得人骨头缝发凉的爆裂声。
一股漆黑的火柱冲天而起。
卢国公府那一排精雕细琢的青瓦房顶,在那一瞬间,集体飞上了天。
瓦片在空中互相撞击,碎成了无数细小的瓦砾。
漫天都是黑灰。
那是煤烟和烧焦的玉米渣滓。
原本平整的院子,瞬间多出了一个三尺深的黑坑。
烟尘在风中晃了半晌才散。
程家三兄弟原本蹲着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三个深浅不一的屁股印。
三个人躺在两丈外的土堆里。
程处默抹了一把脸,除了眼白,全身上下比锅底还黑。
他张了张嘴,吐出一口黑烟。
“爹……我想吃……爆米花。”
他嗓音嘶哑,像是在沙子里滚过。
程咬金站在炉子原址上。
他手里还死死抓着那截断掉的铁摇杆。
原本那一头钢针般的短发,在那一瞬间全部萎缩。
每一根头发都蜷曲成了小卷。
一圈圈地缩在头皮上,白灰和煤渣塞在卷缝里。
看着像是一头刚从煤窑里钻出来的老绵羊。
他的眉毛已经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光秃秃的额骨,在那儿一跳一跳的。
由于极度的震惊,他的大腿根还在不自觉地打着摆子。
“程咬金——!”
一声凄厉的尖啸从废墟后的正房炸响。
那是程夫人裴氏的声音。
由于房顶塌了一半,她正披头散发地站在断裂的横梁下。
她手里拎着一根成人手臂粗的鸡毛掸子。
掸子上的毛由于由于热浪扫过,也被烧得焦黄。
裴氏气得浑身哆嗦,指甲深深掐进了红木掸子柄里。
“老娘新修的屋子!”
“老娘存的那些蜀锦!”
裴氏一跃而下,官靴在废墟瓦砾上踩出清脆的撞击声。
“夫人……俺老程是为国捐躯……研制新武器呢!”
程咬金扭头就跑。
由于他的卷发太扎眼,在风中一颤一颤的,滑稽得让人想笑。
他在院子里疯狂蛇行。
裴氏拎着掸子紧随其后,每一掸子落下都带起一蓬焦土。
“为国捐躯?老娘先让你捐了这身黑肉!”
程处默看着在院子里绕圈狂奔的老爹。
又看了看那已经漏了风、正对着夕阳的老宅。
他觉得眼角有些湿。
不是哭,是被煤烟给熏的。
他慢慢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
由于由于爆炸,他的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的脚踝被烫红了一块。
他从土堆里捡起一个被炸得焦黑的小包裹。
里面是他刚攒下的几两碎银子。
“没法过了。”
程处默吸了吸鼻子。
他看着还在挥舞掸子的亲娘,和那个头发卷成羊毛的老爹。
他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大门走去。
原本威武的卢国公府大门,此刻只剩下一个空框子。
门板早就被冲击波掀到了朱雀大街的排水沟里。
程处默跨过门槛,回头看了一眼。
“爹,娘。我去找国师了。”
“这家里,味儿太冲。”
他低着头,委屈巴巴地朝着国师府的方向走去。
原本挺拔的脊梁,此刻佝偻得像是个逃荒的难民。
而卢国公府内。
程咬金的惨叫声,正随着那股子焦糊的玉米味。
飘向了长安城沉静的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