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的翠绿残影一寸寸褪去。
像是有人拎着抹布,把泼在墨池里的颜料强行擦干净。
最后一抹紫光在云层深处晃了晃,彻底散成了虚无。
长安城重新沉入黑暗。
风又开始变硬,刮过观星台的汉白玉围栏,发出尖厉的哨鸣。
城内的狂欢止住了。
百姓们由于极度兴奋后的虚脱,不少人直接躺在泥地里睡着了。
朱雀大街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烧焦的甜味,还有劣质灯油的辛辣。
禁卫军靠着城墙垛口,手里的横刀斜插在泥里。
他们仰着头看了半夜,脖子僵得像铁。
一个老兵抹了把眼角的泪,打了个绵长的哈欠。
甲胄碰撞,发出哗啦的闷响。
没人注意到,在渭水河畔的阴影里,十几道黑影正迅速剥离。
阿史那隼蹲在护城河的石桩后。
他反手摸向腰后,掌心触碰到牛皮包裹的横刀柄。
由于用力,他的指节发白,发出一阵细微的爆鸣。
“可汗死在那种冒烟的铁车下。”
“长生天被他们的妖法遮蔽了。”
他低声说着,嗓音里夹着沙砾,干涩且冷。
阿史那隼从怀里掏出一块黑布。
他仔细擦拭着弯刀的刃口。
刀刃上涂了一层漆黑的羊脂,在微弱的星光下没有一丝反光。
这种黑,像是能吞噬掉周围的光。
他身后,十五名突厥死士屏住呼吸。
这群人额头上都印着焦黑的狼头图腾。
他们是在定襄草原上吃过死人肉活下来的孤狼。
“妖人不死,草原永远没有阳光。”
阿史那隼猛地起身,脚尖在河滩上一蹬。
他的身体轻盈如燕,带起了一串极细的沙沙声。
一根带倒钩的麻绳飞上城墙。
铁钩撞在石砖缝隙里,声音被远处的汽笛长鸣掩盖。
阿史那隼抓着绳索,双臂肌肉像拧紧的铁链,一缩一放。
三息时间。
他翻过了五丈高的城墙。
墙上的禁卫军正盯着远处还没熄火的火车头发呆。
那里正喷吐着余汽。
阿史那隼猫着腰,贴着垛口的阴影滑行。
他的皂靴踩在青砖上,没留下一点动静。
城内,那些点化过的木头扫帚还在街道上转动。
它们发出低沉的“刷刷”声,像是不知疲倦的鬼影。
阿史那隼盯着一个正向这边转动的扫帚头。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铁蒺藜。
手指一弹。
铁蒺藜精准地扎进了扫帚底部的红木齿轮。
“咔吧。”
齿轮卡死。
扫帚晃了晃,定在了原地。
阿史那隼没停。
他穿过空荡荡的里坊。
路边倒着几个喝醉的汉子,嘴里还嘟囔着“国师显灵”。
阿史那隼眼角抽动。
他脚下一滑,避开了一盏晃动的红灯笼。
他能感觉到长安城的这种寂静。
那是狂欢后的虚脱,是一种几乎不设防的疲惫。
这一路上,他避开了三队巡逻的木头人,绕过了四架自动报警的木水车。
在他眼里,这些点化出来的东西,都是魔鬼的触手。
必须砍断这些触手的根。
国师府就在前方。
相比于大明宫的巍峨,这座老宅子显得有些寒碜。
墙角堆着半截没烧完的红木,几根紫铜管斜靠在水槽边。
后院的墙头上,立着几个没穿衣服的木桩子。
阿史那隼盯着那些木桩。
他知道,这些东西只要动一下,就能把他这十五个人绞成碎肉。
他解下腰间的羊皮囊。
一股腥臭的油脂味散开。
那是用黑狼油混合了断肠草熬出来的剧毒,专门对付有灵性的木头。
他把油脂抹在刀刃上。
“进去。”
他做了个手势。
死士们像是一群觅食的黑蝠,无声地翻进了国师府。
后院很静。
那种名为“机械农夫”的怪物正低着头停在坑洞边。
它背后的生铁锅炉已经冷了,泛着冷硬的青光。
阿史那隼的心脏狂跳。
每一下跳动都撞得肋骨生疼。
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红薯香气,还有一种从未闻过的清甜。
卧室的门虚掩着。
甚至连个插销都没插。
木质的门轴在微风中晃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门缝里透出一股子暖烘烘的热气。
屋里燃着上好的兽脂蜡烛,光线柔和得让人想打瞌睡。
阿史那隼握刀的手心出汗。
他把汗水在皮裘上蹭了蹭。
由于过度紧张,他的牙齿死死咬着舌尖,铁锈味的血漫进喉咙。
“神仙?”
他心里冷笑。
只要心脏被刺穿,就算是长生天降世,也得死。
他对着身后的死士打了个“必杀”的手势。
众人拔出匕首。
十五柄涂黑的利刃,在这一刻锁死了卧室所有的退路。
阿史那隼深吸一口气。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向右手涌去。
“嘭!”
他猛地抬起右脚,狠狠踹在虚掩的门板上。
红木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大的震响。
由于用力太猛,门上的黄铜合页都被震得变了形。
阿史那隼猛地前冲。
黑色弯刀带起一道凄厉的弧线,直取床榻中央。
然而,刀尖在半空僵住了。
阿史那隼的身体由于惯性向前栽了半步。
他的鼻尖距离床幔只有几寸。
他预想中的惊恐求饶、或者是妖法反击,通通都没有。
床榻上。
李承渊正侧着身子,把半个脑袋埋在被子里。
他的睡袍松松垮垮,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
最让阿史那隼无法接受的是。
这位让突厥十万狼骑全军覆没、让天地变色的“大唐国师”。
此刻正两只胳膊死死搂着一个半人高的玩偶。
那是用红木雕琢、外面蒙了层厚实棕绒的木头熊。
木头熊长着个硕大的脑袋,两只扣子做的眼珠子在灯光下闪着无辜的光。
李承渊抱着那只熊,由于睡得太香,嘴边甚至挂着一丁点亮晶晶的哈喇子。
他的呼吸均匀而缓慢。
发出一声轻微的、像是小猫一样的呼噜声。
“哈……呼……”
阿史那隼握刀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由于极度的愤怒和被羞辱感,他的指关节发出了阵阵脆响。
为了刺杀这个怪物,他翻过千山万水,损失了整支部落。
他以为自己要面对的是一尊吞噬灵魂的魔神。
结果。
却是一个抱着木头狗熊睡觉的、还没断奶的娃?
他手里的弯刀下意识地往下沉。
由于力气太大,刀尖扎进了昂贵的丝绸被褥里。
就在这时。
李承渊抱着的那个红木熊,由于外力的震动,突然动了动。
木头熊的一只爪子,自然地搭在了李承渊的背上。
随后。
那两只扣子做的黑眼珠,缓缓转动了一百八十度。
死死地盯住了阿史那隼。
木头熊那原本缝死的嘴巴里,传出了一声微弱、却让阿史那隼脊梁骨瞬间结冰的齿轮磨合声。
“咔……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