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彻底碎了。
那道原本只在北境偶尔露头的翠绿,此刻像是一团被揉乱的丝绸,在大唐长安的正上方疯狂铺展。
光芒是粘稠的,顺着虚空倾泻,边缘拉扯出千万道紫色的细丝,在大明宫的飞檐走壁间穿梭。
原本该是漆黑如墨的夜,此刻亮得近乎妖异。
朱雀大街的每一块青砖都被映成了深紫色,路边积雪的残块折射出荧荧的绿光。
风不再是干冷的,似乎带上了一股子电离后的燥气,钻进皮肉里,让人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立。
长安一百零八坊,原本紧闭的坊门被一双双颤抖的手推开。
人们顾不得宵禁的铁律。
有的老者连外衫都没穿,光着干瘦的脊梁冲出家门,看了一眼天,就一屁股坐在了泥地里。
“老天爷……天豁了口子了!”
尖叫声在平民窟的窄巷里打了个转,迅速演变成海啸般的哭嚎。
惊恐在蔓延。
百姓们看着那不断扭动、色彩斑斓的“光蛇”,以为是上苍降下的灭世雷火。
然而,当那道流光缓缓沉降,像是一层薄薄的轻纱拂过城头的箭楼。
没有爆炸,没有毁灭。
只有一种让人脊梁骨发麻的、宏大的宁静感。
城墙上的卫兵原本已经拔出了横刀,此刻却因为手抖得厉害,刀刃撞在甲胄上,发出密集的锵锵声。
领头的偏将嘴唇乌青,他仰头看着头顶那团如同旋涡般的五彩光带。
“不对……这不是雷,这是神仙垂下的罗裳……”
这一声呐喊,像是投进沸油里的一滴冰水。
“是国师!”
“国师在观星台显灵了!”
一名鞋子跑丢了半只的货郎,猛地跪在满是泥水的马道中央,对着北边大明宫的方向砰砰磕头。
他的脑门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求国师保佑!国师万岁!”
这种狂热像是瘟疫。
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
原本还在奔逃的百姓,此刻齐刷刷地转过身,面向皇宫的方向。
无数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这一刻压过了风声,压过了火车的轰鸣。
朱雀大街上,上万名百姓跪成了黑压压的一片。
他们在极光的映照下,脸上的惊恐褪去,换上了一种近乎癫狂的虔诚。
哭喊声汇聚成了整齐的呼号,在夜色中如雷鸣般震动:
“国师显灵!国师显灵!”
观星台。
李世民死死攥着那半截被风吹断的绸带。
他的手指指甲因为过度用力,已经抠进了汉白玉的缝隙里,指尖渗出了一丝暗红。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整座长安城都在颤抖。
那是上万人的心跳,是这种违背常理的神迹带来的绝对威慑。
李世民仰着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吞咽。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贪婪与畏惧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团乱麻。
“盛世幻象……”
他低声呢喃,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觉得自己的脸颊在发烫,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吸进了碎裂的星光。
这才是他想要的,万民臣服,天地变色。
在他身后,长孙皇后紧紧抱着三层狐皮褥子。
她并没有看李世民,而是死死盯着那个站在喷筒旁的少年。
极光映在李承渊的背影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从色彩里剥离出来的神只。
“渊儿……”
她的帕子被指尖拧成了一根麻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惨白。
这种力量太庞大了,庞大到让她感到一种母性本能的惊恐。
不远处,原本最重规矩的魏征,此刻已经疯了。
他直接跪在了观星台的青砖上,不顾地上的冰冷与泥灰。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上好的澄心堂纸,却发现连张桌子都没有。
“快!取墨来!”
魏征嘶吼着,声音在风里变了调。
一名小太监由于腿软,几乎是爬着把砚台送了过来。
魏征伸手一抓,指甲刮在砚台边上,刺啦作响。
他顾不得研墨,直接蘸着那浓稠的宿墨,在纸上狂乱地挥毫。
由于手抖得厉害,每一笔都带着如刀锋般的毛刺。
“天降祥瑞!紫气东来百里,万民感佩!”
他一边写,一边大口喘气,满脸的红光在这五彩天幕下显得格外诡异。
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
李承渊正蹲在那个已经报废的红木喷筒旁。
他压根没看天上的极光,也没看跪了一城的百姓。
他面前摆着一个小巧的木头架子。
那是他刚才趁乱点化出来的“全自动手摇机”。
木架下方点着一块拳头大的火精,正散发出炽热的红光。
“嗡——”
机身内部的红木齿轮飞快咬合,发出轻微的振动。
李承渊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竹棍,神情专注,像是在雕琢什么稀世珍宝。
“鸟哥哥,它变色了!”
小兕子蹲在旁边,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
她的大眼睛里映着天上的光,亮得惊人。
她的一只小手不自觉地抓住了李承渊的衣角,用力扯了扯。
李承渊手中的竹棍匀速转动。
那台机器里,几颗点化过的彩色糖块被高温融化。
在离心力的牵引下,拉出了千丝万缕的、半透明的糖丝。
由于天空中的磁场混乱,这些糖丝在拉出的瞬间,竟然自动吸收了那漫天的极光。
原本洁白的糖云,此刻变得五彩斑斓。
一会儿是梦幻的蓝紫,一会儿是生机盎然的翠绿。
“拿好了,别让风吹散了。”
李承渊把那团足有小脑袋大的、散发着微光的递给了兕子。
在风中微微颤动,边缘飘散出点点星光,看着就像是从天上摘下的一朵云。
兕子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
“哇!甜的!还有一股子雷电的味道!”
她开心地跳了起来,全然不管旁边那些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的大臣。
李承渊看了一眼那些报废的、冒着青烟的红木筒。
他有些肉疼地踢了踢其中一个。
“啧,一次性的玩意儿,费了我好几斤点化之力,就为了听个响。”
他顺手在机箱里又捏出一块糖,塞进嘴里嚼了嚼。
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
他看着观星台下那密密麻麻的人头,还有那几乎要被喊塌了的宫墙。
他嫌弃地皱了皱眉。
“老李,你要是再不让你的人去疏散,这长安城明天就得缺氧。”
李承渊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他随手把扳手扔进工具箱,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李世民此时才从那迷离的盛世幻象中挣脱。
他看了一眼正满足地啃着“极光云朵”的小女儿,又看了一眼百无聊赖的李承渊。
心头的敬畏被一种深深的荒谬感取代。
万民膜拜的神迹,在这一大一小眼里,竟然只是为了搞点零食?
风突然紧了。
天空中的极光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向中心收缩。
一圈圈紫色的波纹如海浪般荡漾开来。
光亮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长安城外,渭水河畔的一处荒草坡被这强光瞬间照亮。
草尖上的白霜在光下如细碎的银屑。
荒坡的阴影里,一块嶙峋的巨石后。
一个穿着粗糙皮裘的身影缓缓站起。
由于长期在风沙中浸泡,那皮裘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挂满了干枯的刺棘。
极光落在他的脸上。
照亮了他那双窄细的、如孤狼般的眼睛。
眼球里布满了由于极度饥渴和冷漠而产生的血丝。
他的额头上,有一道陈年的刀疤,扭曲得像是一条蜈蚣。
更刺眼的是,他的手背上,用烧红的铁印烙着一朵狰狞的狼头图腾。
他死死盯着远处那座被五彩光芒笼罩的雄城。
嘴角裂开一条缝,露出焦黄的牙齿。
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野狗抢食般的嘶鸣。
在他脚下。
几十个同样纹着狼图腾的黑影,正悄无声息地在草丛中爬行。
他们的动作熟练,连枯草被踩断的声音都没有。
极光照亮了他们手中的弯刀。
刀刃上,涂抹着一层漆黑的、在光下依旧不反光的剧毒油脂。
那双带着狼图腾眼睛的主人,再次看向那漫天神迹。
他的目光中没有百姓的虔诚,没有李世民的野心。
只有一种浓稠得化不开的、想要将一切美好搅碎的阴冷。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反手握住了刀柄。
指关节因为用力,发出轻微的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