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冬夜,风像剔骨的小刀。
顺着领口往里钻,卷走人身上最后一点热乎气。
观星台耸立在夜色里。
几盏红灯笼在风里乱晃,光影碎了一地。
李世民裹着一件玄黑色的貂皮大氅。
他站在栏杆边,右手死死攥着那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
缸子里泡着浓茶,热气刚冒出来就被风吹散了。
长孙皇后坐在他身后的软椅上。
她身上盖着三层狐皮褥子,脸色泛着白。
指尖捏着帕子,偶尔压在唇边,发出一声闷闷的咳嗽。
“承渊,这大过年的,你折腾这几个木桶干什么?”
李世民回头瞅了一眼。
他的眼珠子在那些红木喷筒上转了半圈。
观星台中央,立着四个三丈多高的红木筒。
筒身用三道熟铁箍死死勒住,木纹里透着股油亮的红光。
那是李承渊刚从工部库房里顺出来的老料。
李承渊蹲在木筒底座旁。
他手里拿着个沉甸甸的活头扳手,正对着一颗黄铜螺栓使劲。
由于用力,他的腮帮子微微鼓起。
“老李,你懂什么。”
李承渊头也不回,扳手在螺栓上敲出“当”的一声。
“大唐那些烟花,响一声,冒一股黑烟,呛得人嗓子疼,俗不俗?”
李世民喝了一口凉茶,茶梗磕在牙上。
他吐掉茶梗,撇了撇嘴。
“烟花不就是图个响?朕觉得挺好。”
李承渊站起身,拍掉掌心的铁锈。
他嫌弃地看了李世民一眼。
“那是你没见过高级的。”
他走到第一个木筒前,食指指尖泛起一抹幽蓝。
那是点化之力在涌动。
蓝光顺着指纹,像小蛇一样钻进了红木的纹理。
咔哒。
咔哒。
木筒内部传来了密集的齿轮咬合声。
原本实心的木筒开始自我剥离,内部撑开了细密的网格。
几根紫铜管子从缝隙里探出头。
管口喷出一股子极细的白色粉末,带着点咸腥味。
“这叫‘高空成核粒子喷射器’。”
李承渊拍了拍木筒,神情里透着股子不耐烦。
“待会儿给你们弄场雪看,省得这长安城干冷干冷的。”
长孙皇后拉了拉大氅。
她看着那泛着蓝光的木筒,眼神里浮现出一丝光彩。
“渊儿,这大半夜的,真能下雪?”
“娘,你看着就行。”
李承渊指尖一划。
四道蓝光同时撞进四个木筒。
嗡——
地砖开始颤抖。
李世民感觉到脚底板发麻,手里的搪瓷缸子跟着嗡嗡作响。
“起!”
李承渊猛地按下木筒侧边的一个拉杆。
轰——!
不是那种烟花的炸裂声,而是某种尖锐的哨鸣。
像是有一万只开水壶同时在耳边尖叫。
四道粗壮的白汽从筒口狂喷而出。
那压力极大,空气被挤压出透明的波纹。
白汽直插云霄,瞬间撕开了浓重的夜色。
“好大的劲儿!”
程咬金从观星台入口处探出头。
他那张大黑脸被白光照得亮如白昼。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两只手死死抓着门框。
李世民仰着脖子,大氅的领子被气浪吹得翻到了脸上。
他吐掉嘴里的碎毛,眼睛瞪得滚圆。
“这雪呢?朕怎么没看见雪?”
李承渊也仰着头。
他盯着那些白汽,眉头一点点拧在了一起。
“不对劲。”
木筒底部的红光开始转紫。
原本该喷射干冰和碘化银的喷头,此刻发出了噼里啪啦的电火花。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子焦糊味,像是某种皮革被烧焦了。
“艹,点化过头了,磁场炸了。”
李承渊低声骂了一句。
他赶紧去抓扳手,想把阀门拧死。
可已经晚了。
那四道白汽在千丈高空猛地炸开。
没有冰晶落下,反倒是生出一圈圈半透明的涟漪。
天空深处。
墨色的苍穹像是被一双巨手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浓郁的翠绿色光芒,从裂缝里流淌了出来。
那绿光粘稠,像是倒进水里的染料。
它们飞快地在长安上空扩散,拉扯成千万条透明的长带。
长带在风里起伏、抖动。
有的边缘镶嵌着尊贵的深紫。
有的中间夹杂着炽热的绯红。
李世民仰着头,整个人僵成了石像。
极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龙袍染得五颜六色。
他手里那个搪瓷缸子,在这一刻彻底脱手。
哐当。
缸子砸在地砖上,温热的茶水溅了他一身。
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这是天裂了?”
李世民嗓音干涩,指尖在空气中胡乱抓了两下。
他的心脏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闷响。
长孙皇后推开了狐皮褥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她仰着那张苍白的脸。
极光照亮了她的瞳孔,像是有万千星河在里面起舞。
“好美……”
她呢喃着,手指绞在一起,指节由于过度用力而发白。
那光太不讲道理了。
它们在云层之上交织、缠绕,最后化作巨大的光幕。
光幕缓缓垂落,像是仙人随手挥就的罗裳。
整个观星台被笼罩在一种虚幻的色彩里。
连风似乎都变慢了。
李承渊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他看着自己亲手造出来的“意外”,嘴角扯了一下。
“降雨是没了……这算极光吗?”
他有些尴尬地踢了踢发烫的木筒。
木筒内部的红木已经炭化,发出了细微的崩裂声。
而在观星台之下。
长安城原本的一片死寂,彻底被捅穿了。
平民区的一间草房里。
一个汉子正打算吹灯,余光瞥见窗户上一片惨绿。
他推开窗。
整个人一屁股坐在了炕沿上。
“娘诶!天塌了!”
他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紧接着。
朱雀大街两旁的酒楼。
原本还在推杯换盏的酒客们,连滚带爬地翻到街道上。
有人手里捏着鸡腿,有人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他们齐刷刷地看向北方。
天空中那五彩斑斓的波纹,正疯狂地流转。
那是凡人这一辈子都无法想象的神迹。
有人跪在泥地里,砰砰磕头。
有人指着天空,由于极度震惊,嗓子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长安的夜。
在这一刻,被这不属于凡间的极光,彻底点着了。
所有的坊门都被推开。
上万百姓涌向街头,看着那打翻了仙人调色盘一样的天空。
哭声、喊声、祈祷声。
在寂静的雪夜里,拧成了一股惊恐而狂热的巨浪。
观星台上。
李世民转头看向李承渊。
他由于激动,胡须在风里剧烈地打着摆子。
“承渊……这,这也是你的手段?”
他的声音在颤,带着一股子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敬畏。
李承渊看了看已经报废的木筒,又看了看那些光。
他干咳一声,若无其事地把扳手揣回怀里。
“我说过。”
“烟花,太俗。”
天空中的紫色光带猛地一个回旋。
在整个长安百姓的视野里,拉出了一道横跨百里的辉煌光弧。
那一刻。
尖叫声。
如同海啸般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