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双翼飞机的沉重轮胎狠狠砸在长安城外的泥地跑道上。
巨大的冲击力顺着红木起落架往上顶。
机身猛地往下一沉。
厚实的牛皮胎在泥水里疯狂打滑。
两条半尺深的黑泥沟被硬生生犁了出来。
大片枯黄的野草被碾成烂泥。
混着冰水飞溅在机翼下方的铜管上,发出“滋啦”的轻响。
飞机在荒原上滑行了百十丈。
木质刹车片死死咬住轮毂。
冒出一股烧焦的木头味。
随着一声长长的“嘎吱”摩擦音,机头猛地一点。
彻底停稳了。
锅炉排气阀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一大团滚烫的白汽喷薄而出,把机身罩在雾里。
货舱的木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
“哐当。”
程咬金连滚带爬地翻下踏板。
他顾不上地上的烂泥。
双膝一软,直接跪在枯草堆里。
双手死死抠着冻土,大张着嘴。
“哇——”
一口黄绿色的酸水喷在泥地上。
他在天上颠簸了几天,连苦胆水都快吐干了。
大黑脸煞白,胡子上沾满了秽物。
前头的驾驶舱门被推开。
李承渊扯着领口跳下来。
皮靴踩在泥水里,发出“吧嗒”一声。
他伸手捶了捶酸痛的后腰。
连着开了几天飞机,骨头缝里透着酸疼。
“老墨!”
李承渊冲着跑道尽头的工棚大喊。
声音有些沙哑。
墨渊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带着几十个墨家工匠跑了过来。
老头子跑得太急,脚下一滑。
差点扑在泥坑里。
“国师!您可算回来了!”
墨渊稳住身子,凑到货舱门口。
一股浓烈的胡椒辛辣味,混着死鱼般的腥臭气。
直冲他的鼻腔。
墨渊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揉了揉发红的鼻子,探头往货舱里看。
几十个大木盆挤在一起。
盆里装满了乳白色的粘稠液体。
表面已经结了一层黄褐色的硬膜。
“这……这是啥?”
墨渊伸出满是老茧的手。
食指在那层硬膜上戳了一下。
硬膜破裂。
底下的白色胶乳沾在手指上。
墨渊嫌弃地皱起脸,拇指和食指搓了两下。
黏糊糊的。
往外一拉,扯出一条半透明的白丝。
“国师,您大老远飞过海,就为了拉这几盆白色的树脓?”
老头子在粗布工装上使劲蹭着手指。
越蹭越黏,指甲缝里全糊满了。
“什么树脓,没见识。”
李承渊打了个哈欠。
眼角挤出一滴泪。
“这叫大唐的工业命脉。”
他指着那些木盆。
“全搬下来。去院子里架三口大铁锅。”
“把炭火烧旺点。”
半个时辰后。
皇家科学院的后院。
三口大铁锅架在红砖砌成的灶台上。
炉膛里的煤炭烧得通红,火苗子直往外窜。
工匠们把木盆里的天然橡胶全倒进锅里。
白色的胶乳遇热,开始咕嘟咕嘟冒泡。
那股子发酵的酸臭味被高温一逼。
成倍地在院子里散开。
几个年轻的工匠捂着鼻子,连连后退。
李承渊卷起灰毛衣的袖子。
他手里拎着一个麻布口袋。
口袋里装着半袋黄色的粉末。
“都把嘴捂上。”
李承渊提醒了一句。
抓起一把黄色粉末,直接撒进滚烫的胶乳里。
那是硫磺。
“呲啦——!”
硫磺接触高温胶乳的瞬间。
一股浓郁的黄绿色烟雾腾空而起。
刺鼻。
辛辣。
这味道比臭鸡蛋还要冲十倍。
直接扎进人的眼睛和嗓子眼。
“咳咳咳!”
墨渊站在下风口,没防备。
吸了一大口黄烟。
老头子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眼泪唰地一下涌出眼眶。
他连滚带爬地往院墙边跑,蹲在墙根大口喘气。
李承渊也熏得够呛。
他咬着牙,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皮底下打转。
他手里拿着一根粗铁棍。
在锅里疯狂搅动。
胶乳和硫磺在高温下强行反应。
白色的液体渐渐变色。
发黄,转褐。
最后变成了一锅黏稠的纯黑色胶体。
阻力越来越大。
李承渊的手臂肌肉绷紧,青筋在煤灰下暴起。
“铁模子拿过来!”
他大吼一声,声音在浓烟里有些发闷。
几个用湿布捂着口鼻的工匠跑过来。
他们抬着几个打磨好的环形生铁模具。
李承渊用铁棍挑起一大团滚烫的黑胶。
黑胶拉着长丝,被甩进模具槽里。
“压实!倒冷水!”
沉重的铁盖子死死扣上。
一桶井水泼在模具表面。
“嗤——”
白色的水蒸气瞬间淹没了灶台。
等烟雾散尽。
李承渊一脚踢开铁盖子的锁扣。
铁盖翻倒在地。
他伸手抓着模具边缘,用力一抠。
一个漆黑的、表面带着粗糙花纹的圆环被拽了出来。
这圆环散发着一股橡胶的焦味。
它不再是黏糊糊的白浆。
表面干爽,透着一股冷硬的黑色光泽。
墨渊揉着通红的眼睛走过来。
他盯着李承渊手里的黑胶环。
“国师,这玩意儿软不拉几的,拿来干啥?”
墨渊伸手捏了捏。
比木头软,比铁轻。
“用来垫桌角?”
李承渊没说话。
他把黑橡胶轮胎随手扔在青砖地上。
转身走到工作台旁。
抓起一把二十斤重的长柄铁锤。
“让开。”
李承渊提着锤子走回来。
墨渊赶紧往后退了两步。
李承渊双脚扎稳,腰部猛地发力。
双手抡圆了铁锤。
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地上的橡胶轮胎。
“国师小心!别崩着石头!”
墨渊吓得大喊,生怕铁锤把青砖砸碎。
“咚——!!!”
一声沉闷、厚重的异响在院子里炸开。
没有火星。
没有铁器撞击石头的脆鸣。
二十斤的生铁锤头,在接触黑色橡胶的瞬间。
陷进去半寸。
紧接着,一股恐怖的反弹力轰然爆发。
铁锤像是一颗炮弹,原路弹射而起。
李承渊手腕一震。
虎口发麻,差点脱手。
铁锤被高高弹起,擦着墨渊的鼻尖飞了过去。
锤头带起的劲风,刮得墨渊下巴上的胡子一阵乱飞。
“当啷!”
铁锤砸在后方的木架子上,砸翻了一堆铁钉。
墨渊僵在原地。
两只老眼瞪得快要掉出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全是冷汗。
“弹……弹起来了?”
周围的工匠全傻了眼。
生铁砸下去,竟然被弹飞了。
这东西没碎,甚至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李承渊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嘴角扯出一个满意的弧度。
“这就是轮胎。”
他走过去,把地上的橡胶轮胎捡起来。
“有了它,大唐的车就不怕颠了。”
接下来的两天。
科学院四号车间的大门紧闭。
里面日夜传出打铁声、电焊的滋啦声。
李承渊带着墨家工匠,把之前用点化废料做的一台四缸内燃机抬了出来。
这是一台粗犷的机器。
外面包着黑铁壳子,连着复杂的紫铜油管。
工匠们拿着撬棍。
憋红了脸。
硬生生把四个黑色的橡胶轮胎,套在钢制轮毂上。
“上底盘!”
李承渊满脸油污,手里拿着一把大号扳手。
一根粗壮的钢制传动轴被卡进底盘。
四条带钢板弹簧的减震悬挂死死焊在车架上。
内燃机被吊装进去。
几根螺栓被李承渊用扳手拧得死紧。
金属摩擦发出嘎吱的牙酸声。
车身外壳没有用红木。
而是几块厚实的钢板。
被刷上了一层墨绿色的防锈漆。
四四方方。
没有流线型,全是直角和粗暴的铆钉。
狂野。
硬派。
车头挂着竖条状的进气格栅,两侧嵌着两只圆圆的玻璃大灯。
第三天黄昏。
车间大门被推开。
一辆墨绿色的硬派吉普车,被几个工匠推到了院子中央。
粗犷的橡胶轮胎稳稳压在青砖上。
车身带着一股子机械的机油味和新漆的刺鼻味。
程咬金蹲在院墙根底下。
他这两天一直没走,就等着看国师造什么新花样。
他手里啃着半个凉馒头。
看到这辆绿漆铁皮车,眼睛亮了。
“这铁盒子看着结实。”
他把馒头往嘴里一塞,拍拍屁股走过去。
伸手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重重拍了两下。
“砰砰。”
钢板发出厚实的回音。
“这比那两轮子的摩托强,不怕摔跤。”
老程摸着下巴,围着车转圈。
国师府的大门外。
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李世民下了朝,连龙袍都没换。
直接骑马赶了过来。
他听说李承渊从南洋带回了神物,两天没露面。
心里像猫抓一样痒。
他跨过高高的门槛。
官靴踩在院子里的落叶上,发出脆响。
刚一抬头。
李世民的脚步猛地顿住。
呼吸停了。
他的视线越过院子里的水缸,死死盯在那辆墨绿色的钢铁机器上。
那四个黑色的宽大轮子。
那四方四正、透着杀伐之气的钢铁车身。
李世民咽了口干沫。
喉结剧烈滑动。
他大步往前走,眼睛一眨不眨。
程咬金正站在车门边,伸手想去摸后视镜。
“起开!”
李世民一巴掌拍在程咬金的肩膀上。
直接把两百斤的卢国公推得往旁边一个趔趄。
李世民走到车门前。
右手握住那个冰冷的生铁门把手。
拇指按下锁扣。
用力往外一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