酋长的膝盖在沙子里跪出一个坑。
他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个漏风的筛子。
额头死死贴着粗糙的白沙。
沙粒磨破了涂着白泥的头皮,渗出几丝红色的血水。
他不敢抬头。
那沉闷的重低音还在沙滩上空轰炸。
每一次鼓点砸下,他的五脏六腑就跟着翻腾一次。
胃里的酸水直冲喉咙。
李承渊站在红木音箱后头。
他伸出右手,捏住那个发烫的青铜旋钮。
往左边猛地一拧。
“咔哒。”
狂暴的DJ版《大悲咒》戛然而止。
世界瞬间陷入死寂。
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啦声。
还有上百个土着粗重杂乱的喘息。
程咬金瘫在两步外。
他两只手还死死捂着耳朵。
大黑脸憋得发紫。
过了好半天,他才慢慢松开手。
使劲晃了晃大光头。
“嗡——”
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声。
像塞了两只发疯的马蜂。
老程咽了口唾沫,拍着大腿从沙子里爬起来。
他一开口,发现自己根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只能扯着嗓子干嚎。
“国师!俺老程聋了!”
李承渊抠出耳朵里的两团棉花。
随手弹进海风里。
“少嚎,半个时辰就好了。”
他拍了拍灰毛衣上沾着的细沙。
绕过音箱,走到那个酋长面前。
皮靴踩在白沙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酋长听到脚步声。
身子猛地一缩。
双臂抱住脑袋,撅着屁股,活像一只遇到危险的野鸟。
嘴里发出急促的“乌鲁乌鲁”声。
那是土着求饶的音节。
在那座遮天蔽日的双翼铁鸟面前。
在那个能发出神雷的红木方块面前。
他们引以为傲的骨矛和石斧,连根枯草都不如。
李承渊停在酋长跟前。
他从睡裤的深兜里摸索了两下。
掏出一把五颜六色的玻璃珠子。
这是在长安城西市地摊上顺手买的。
大唐的琉璃工艺还不成熟。
这些珠子全是气泡,表面还有些划痕。
根本不值钱。
但在南洋的烈日下,红的、绿的、蓝的玻璃反着刺眼的光。
李承渊弯下腰。
把那把玻璃珠子扔在酋长面前的沙地上。
“啪嗒。”
珠子砸在一起,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酋长浑身一哆嗦。
他大着胆子,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视线穿过指缝,落在了那些彩色珠子上。
他愣住了。
这岛上只有灰黑色的石头和白色的贝壳。
这种晶莹剔透、色彩斑斓的圆球,他这辈子都没见过。
他咽了口干沫。
伸出一只沾满泥沙的黑手。
指尖发着颤,碰了碰其中一颗蓝色的玻璃珠。
光滑。
冰凉。
酋长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猛地抓起那颗珠子,凑到眼前死死盯着。
阳光穿透玻璃,在他布满图腾的脸上投下一个蓝色的光斑。
玻璃内部的劣质气泡,在他眼里成了封印着的神云。
“神物……”
他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
这种绝对光滑的触感,直接击穿了他的认知。
他双手捧着那把玻璃珠,高高举过头顶。
脑门再次重重磕在沙地上。
“乌鲁!神明!”
周围的上百个土着看见酋长的动作。
齐刷刷地调转方向。
对着李承渊砰砰磕头。
额头砸在沙子里,溅起一片片白灰。
李承渊打了个哈欠。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橡胶树林。
又指了指老程刚才吐出来的那一地生胡椒和丁香。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在一起,做了个装袋的动作。
然后指了指酋长手里的珠子。
比划了两下。
拿树里的白水和地上的香料,换这些珠子。
酋长呆呆地看着他。
眼珠子跟着李承渊的手指转来转去。
半晌。
他猛地明白了过来。
神明要那些没用的树水和辣嘴的野果子!
酋长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把玻璃珠子小心翼翼地塞进腰间的树皮兜里。
两只手死死捂着兜,生怕掉了一颗。
他转过身,冲着跪在后面的土着们疯狂大吼。
手里的骨棒在半空中挥舞。
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土着们连滚带爬地爬起来。
连掉在地上的石斧都顾不上捡。
像是一群被火烧了尾巴的野狗,一窝蜂地冲进后面的阔叶林里。
李承渊转身往回走。
“老程,别搁那儿装死了。”
他踢了程咬金的铁靴子一脚。
“去把货舱里的木桶都搬下来。”
程咬金的耳鸣好了一点。
他揉着耳朵爬起来,一脸茫然。
“国师,搬桶干啥?要装淡水?”
“装血。”
李承渊随口回了一句。
老程吓得一哆嗦,满脸横肉挤在一起。
“抽这帮野人的血?这……这不好吧?”
李承渊懒得骂他。
抬起下巴指了指林子。
林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土着们找来了大大小小的粗糙木盆和干瘪的葫芦。
拿着石刀在橡胶树上疯狂劈砍。
“咔!咔!”
石片砸在树皮上。
白色的胶乳顺着刻痕涌出来。
黏糊糊地滴进下方的容器里。
有人砍得太用力,石刀嵌在树干里拔不出来。
干脆用牙咬着藤条,把葫芦死死绑在树上接水。
另一批土着趴在地上。
双手像耙子一样,在腐叶堆里疯狂划拉。
那些在大唐比金子还贵的胡椒和肉豆蔻。
被他们连着泥土和枯叶一起捧起来,塞进兽皮袋子里。
指甲里塞满了黑泥,也毫不在乎。
不到半个时辰。
第一批白色的胶乳被送了出来。
四个强壮的土着抬着一个大木盆。
木盆里装满了乳白色的液体。
散发着一股生涩刺鼻的植物腥气。
他们光着脚踩在白沙上,深一脚浅一脚。
走到飞机货舱门前。
“砰。”
木盆重重放下。
溅起几滴白色的胶水,落在沙滩上。
土着们退后两步,双手合十,对着飞机又是一阵跪拜。
程咬金光着膀子,站在货舱门口。
他探头看了一眼那盆白水。
“这玩意儿就是白色的血?”
他伸出一根粗手指想去沾一点。
李承渊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别碰,这玩意儿干了粘毛,扒层皮都洗不掉。”
李承渊指着货舱内部。
“搬进去,码好。”
程咬金憋着一口气。
双手死死抠住木盆的粗糙边缘。
“起!”
他大吼一声,两百斤的肌肉猛地发力。
木盆被他端了起来。
粗糙的盆底擦着货舱的红木地板。
“嘎吱——”
发出一声沉重刺耳的摩擦声。
老程把木盆推到最里面的角落。
累得直喘粗气。
“这树水死沉死沉的,比铁还压手。”
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热汗。
汗水糊了眼睛,蛰得他直眨巴眼。
外面。
土着们像是不知疲倦的工蚁。
一桶接一桶的胶乳被抬出树林。
一袋接一袋的香料扔在沙滩上。
酋长站在旁边,脖子上挂着那个装玻璃珠的树皮兜。
他像个监工,大声吆喝。
哪个土着走慢了,他直接一脚踹在人家光溜溜的屁股上。
为了这些神明赐予的彩色圆球,他把全族的命都使唤上了。
李承渊靠在起落架的轮子上。
他从兜里摸出一块压瘪了的肉脯。
塞进嘴里,费力地嚼着。
干硬的肉渣划过喉咙,有些发干。
“动作快点。”
他看着西斜的太阳。
海面上的雾气开始重新聚拢。
这种热带岛屿,天一黑,蚊虫和瘴气就能要人命。
程咬金在货舱里忙得脚打后脑勺。
一盆盆胶乳被推进去。
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国师!放不下了!”
他站在货舱门口,大口喘气。
粗布中衣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后背上。
黑色的胸毛上沾满了木屑和飞溅的胶乳白点。
李承渊把最后一块肉脯咽下去。
他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走到货舱门前。
探头往里看去。
宽大的货舱里,木盆一个挨着一个。
白色的胶乳在盆里微微晃荡,表面已经结出了一层薄薄的胶膜。
旁边堆满了兽皮袋子。
浓烈的胡椒辛辣味混着胶乳的腥气,冲得人睁不开眼。
连转身的缝隙都没留。
飞机的减震弹簧被压得发出一阵“嘎啦”的怪响。
底盘往下沉了足足三寸。
李承渊满意地点点头。
他转过身,冲着还在往这边跑的土着摆了摆手。
“行了,够了。”
他随手又掏出几颗玻璃珠。
扔在沙滩上。
酋长扑过去,双手死死捂住那几颗珠子。
嘴里发出狂喜的嚎叫。
李承渊走到机头侧面。
红木打造的车轮因为承载了巨大的重量,微微往外变形。
轮胎的牛皮外层绷得死紧。
李承渊抬起手。
在那个鼓囊囊的轮胎上重重拍了两下。
“砰砰。”
声音发闷,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踏实感。
他拉开驾驶舱的木门。
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际线。
“起飞。”
李承渊语气平淡。
“大唐的马车,是时候淘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