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府大门外。
戴胄站在风口里。
绯色官服的下摆还沾着昨天在烂泥里摔出来的污渍。
他手里死死捏着一张长长的黄麻纸账单。
纸被手心的汗水焐得发软。
冷风一吹,他连打了两个寒战。
“咚咚。”
他抬起手,用指关节在朱红色的门板上敲了两下。
声音很轻,生怕敲重了惹里面那位活祖宗发火。
大门没栓。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音,被风吹开了一道缝。
李承渊穿着那件起球的灰毛衣。
脚上趿拉着草鞋。
他左手端着个印着红牡丹的搪瓷缸子。
右手拿着根油条,正往嘴里塞。
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慢慢嚼着。
“老戴。”
李承渊咽下嘴里的油条,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的油渣。
“这大清早的,你不在户部打算盘,跑我这儿站岗?”
戴胄咽了口干沫。
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枯草,发不出多大声音。
他双手捧着那张皱巴巴的黄麻纸,往前递了递。
“殿下……这是修朱雀门的账单。”
李承渊挑了下眉毛。
他把搪瓷缸换到右手,左手接过那张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百年老榆木三十根。
黄铜门钉五百枚。
百炼生铁两千斤。
下面还有一大串雇佣工匠的工钱。
末尾盖着户部的大印,红得刺眼。
李承渊翻了个白眼。
把那张黄麻纸随手拍在旁边的石狮子脑门上。
“老李自己把油门当刹车踩,撞烂了门。”
他喝了一口搪瓷缸里的温开水。
“账单送到我这儿来?”
戴胄吓得往后缩了半步。
脚后跟磕在石阶边缘,险些栽下去。
“陛下说……”
戴胄舌头打结,牙齿咬着下嘴唇。
“陛下说国库钥匙在您手里,户部没钱,只能找您批条子。”
李承渊叹了口气。
一口白气从嘴里吐出来,在冷风里散开。
“这老不要脸的。”
他嘟囔了一句。
国库钥匙确实在他兜里。
但他懒得去。
从国师府去国库,再叫人去终南山砍木头。
木头砍回来还得晾干、刨平、刷漆。
一套流程走下来,没两个月根本完不了工。
这段时间,皇城大门就得敞着漏风。
“行了,别哆嗦了。”
李承渊把搪瓷缸放在石狮子底座上。
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我去修。”
朱雀门废墟。
冷风穿过高耸的城墙门洞,带着一股子穿堂风的呼啸。
满地都是碎木头。
红色的漆皮混着黄泥,铺了一地。
几根粗大的门轴从墙体里被硬生生扯出来。
断裂的青砖碎块散落在排水沟旁。
几十个工部的役夫正光着膀子。
手里拿着铁锹和扫帚,清理着地上的木刺。
木刺扎破了脚底的草鞋。
血水渗进泥土里,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渣。
李承渊双手插在兜里,慢吞吞地走过来。
皮靴踩在一块变形的黄铜门钉上。
黄铜发出嘎吱一声脆响,陷进泥里。
戴胄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殿下,工部尚书说了。”
戴胄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这门面太宽,得去蜀中寻那种千年的老木做大料。”
“加上铜钉和铁皮包边,最快也得三个月。”
李承渊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宽达数丈、高五丈的巨大门洞。
冷风直往领口里钻。
他把灰毛衣的领子往上拽了拽,挡住脖子。
“木头太脆。”
他踢了一脚地上的断木。
“一撞就散架,费这劲干嘛。”
李承渊往旁边走了两步。
那里堆着昨天被李世民撞变形的前防撞钢梁残片。
还有一堆工部用来修补城墙的废生铁和碎石块。
他转过身。
看着戴胄和周围那些停下活计的役夫。
“退后。”
他挥了挥左手。
语气平淡,没有起伏。
役夫们赶紧扔下铁锹,连滚带爬地往两边缩。
李承渊走到门洞正中央。
他伸出右手。
食指和中指并拢。
一抹幽蓝色的光芒在指尖骤然炸亮。
光芒刺眼,盖过了冬日的太阳。
“起。”
李承渊手腕往上一抬。
蓝光像是一挂倒流的瀑布,猛地倾泻而出。
瞬间包裹了地上那堆废铁和碎石。
沉闷的轰鸣声在门洞里炸响。
地面的青石板剧烈震颤。
戴胄一屁股坐在地上。
双手死死撑着冰冷的地砖,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响。
废铁上的红锈在蓝光中瞬间气化。
冒出大团白色的浓烟。
碎石被强行熔炼。
碳元素、铬、镍。
这些大唐人根本听不懂的元素,在点化之力的强行捏合下。
发生了违背常理的原子重组。
“刺啦——”
那是金属被强行拉伸、锻打的声音。
尖锐得刺破耳膜。
一堵银色的金属墙,从泥土里拔地而起。
速度快得肉眼无法捕捉。
蓝光顺着门框攀爬。
十尺。
三丈。
五丈。
一直顶到朱雀门的青砖门楣。
严丝合缝。
蓝光骤然熄灭。
浓烟被穿堂风吹散。
一座高达五丈、宽达数丈的银色大门。
稳稳地立在大唐皇城的正门处。
这不是铁。
也不是铜。
门板表面没有一丝木纹,也没有铆钉的接缝。
光滑如镜。
通体呈现出一种冷厉的银灰色。
不锈钢。
午后的阳光斜着打在门板上。
银色的金属瞬间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白光像是一把利剑,直刺向周围的百官和役夫。
“哎哟!”
戴胄惨叫一声。
他抬起袖子死死捂住眼睛。
眼眶里一阵酸痛,生理性的眼泪哗哗往下淌。
几个役夫直接趴在地上,闭紧双眼,大口抽着冷气。
李承渊拍了拍手。
把指缝里的灰尘抖掉。
他走到银色大门前。
皮靴踩在平整的金属滑轨上。
距离大门只剩下三步远。
门楣上方。
一个用红木雕琢、内部嵌着感应阵法的小黑盒子。
闪烁了一下微弱的红光。
捕捉到了人体的热量。
“嗡——”
一声低沉、均匀的机械轰鸣在地下响起。
声音浑厚。
没有木头摩擦的嘎吱声,也没有铁皮生锈的干涩。
那是一种完美咬合的滑轨转动声。
“唰——”
高达五丈的沉重不锈钢大门。
从正中间裂开一条笔直的黑线。
两扇重达万斤的金属门板,向着两侧平稳地滑开。
速度均匀,毫无卡顿。
风顺着敞开的银色门洞灌进来。
吹动了李承渊的灰毛衣。
他双手插兜,直接跨过平整的滑轨。
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身后。
感应阵法失去目标。
“嗡——”
两扇银色大门再次向中间滑动。
“砰。”
一声闷响。
门缝严密闭合。
连一根头发丝都塞不进去。
皇城外。
闻讯赶来的几名朝臣站在阳光下。
他们呆呆地看着这座反光的金属要塞。
没人敢说话。
有人大着胆子走上去。
伸出手指,在冰冷的钢板上摸了一下。
触手极寒。
硬得让人心底发麻。
没有一丝木头的温度。
就在地上的文武百官仰头赞叹这神迹时。
长安城地下。
一条常年不见天日的阴暗排水沟里。
水沟里流淌着黑色的污水。
烂菜叶和死老鼠的尸体混在一起,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几只肥硕的灰老鼠在水沟边啃咬着一块发绿的骨头。
听到动静。
老鼠尖叫一声,窜进砖缝里。
阴影深处。
几道裹着黑色粗布斗篷的人影,半蹲在齐腰深的污水里。
污水浸透了他们的衣摆。
冰冷的臭水贴着皮肤。
领头的一个黑影抬起头。
头罩滑落一半。
露出一张满是疤痕的脸。
他透过头顶的下水道铁栅栏缝隙,死死盯着地面上那道刺眼的银光。
他的拳头猛地砸在长满绿苔的砖墙上。
“砰。”
皮肉撕裂。
鲜血混着绿色的苔藓留在墙砖上。
血水顺着手背往下滴。
他咬紧牙关,牙齿在昏暗中磨出咯咯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