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轰鸣声在长安城的主街上回荡。
声音太燥。
像是有一百头野牛被关在生铁桶里疯狂撞击。
墨绿色的吉普车像一头疯牛。
四个宽大的橡胶轮胎碾过青石板。
发出刺耳的橡胶摩擦声。
车尾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呛得路边的几只野狗夹着尾巴乱窜。
李世民坐在驾驶座上。
双手死死抓着真皮包裹的方向盘。
指节泛出惨白。
手背上昨晚崩裂的伤口,又渗出了几丝血迹。
血水糊在方向盘的缝隙里。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狂风从没有玻璃的车窗灌进来。
刀子一样刮在大唐皇帝的脸上。
吹得他脸上的泥点子发干、掉落。
眼角被风吹得通红,眼泪直往下流。
他却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癫狂。
“慢点!前头是墙!”
副驾驶上。
李承渊单手死死拽着车顶的塑料把手。
胃里的酸水在喉咙眼来回打转。
他偏过头,躲开迎面砸来的冷风。
这破车连个挡风玻璃都没来得及装。
底盘的避震也是刚性悬挂。
颠得他尾椎骨发麻。
前方不到五十步。
就是朱雀门。
两扇三丈高的朱红色大门紧紧闭着。
那是用百年老榆木打造的厚重城门。
表面镶满了拳头大小的黄铜门钉。
几十年风吹日晒,透着一股子不可撼动的威严。
李世民看清了那堵红墙。
脑子里闪过李承渊刚才教的操作。
踩刹车。
他的右腿肌肉由于长时间紧绷,早就僵硬了。
牛皮靴底本能地往下踩。
却顺着倾斜的角度滑了一下。
没踩中中间的刹车踏板。
反而死死压在了最右侧的长条油门上。
一脚。
踩到底。
“轰——!!!”
四缸内燃机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嘶吼。
转速瞬间拉满。
排气管爆出一团火星。
吉普车的速度不仅没降,反而猛地拔高。
车头甚至向上翘起了半寸。
像一颗绿色的铁炮弹。
带着摧枯拉朽的动能,直直撞向朱雀门。
守门的四个金吾卫正靠在墙根下躲风。
听到动静,抬起头。
一团冒着黑烟的怪物迎面扑来。
四个汉子吓得头盔都掉在了青砖上。
连滚带爬地往旁边的排水沟里扑。
手里的长枪扔了一地。
“砰——!!!”
一声震碎耳膜的巨响。
皇城的青石地砖猛地一颤。
吉普车生硬的钢制前防撞梁,结结实实地撞上了朱红大门。
没有火花。
只有让人牙根发酸的木材断裂声。
“咔嚓——!”
三尺厚的百年老榆木。
在钢铁和狂暴动能的撞击下。
像是一块发脆的核桃酥。
门板瞬间向内凹陷、崩碎。
巨大的木刺像暗器一样向四面八方飞溅。
扎进周围的青砖墙里,入石三分。
几十颗黄铜门钉被巨力硬生生挤出木头缝。
打着旋儿飞上天。
砸在远处的琉璃瓦上,发出一阵杂乱的脆响。
厚重的两扇大门被生生撞开。
门轴断裂。
半扇门板砸在地上,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土。
吉普车冲过门洞。
在碎木头里犁出两道深深的黑色轮胎印。
滑行了十几丈。
最后撞在内城的一座汉白玉拴马桩上。
“咚。”
车头猛地一顿,熄火了。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前面引擎盖底下传出的异响。
“嗤——”
水箱破了。
滚烫的冷却水浇在发红的发动机缸体上。
大股大股的白烟顺着引擎盖的缝隙往外喷。
带着一股刺鼻的生铁锈味和防冻液的甜腥味。
李世民双手还保持着握方向盘的姿势。
他胸膛剧烈起伏。
大口大口地抽着空气。
冷风混合着白烟灌进肺里,激得他连着咳嗽了几声。
他慢慢低下头。
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又捏了捏大腿。
除了刚才震得手臂发麻,连块油皮都没擦破。
他转过头。
看着变形的防撞钢梁。
看着被碾成木头渣的朱雀大门。
大唐皇帝的嘴角慢慢拉开。
露出一个沾满泥灰和煤烟的狂热笑容。
牙齿咬着下唇,尝到了一丝咸腥的血味。
“好!”
他一巴掌重重拍在方向盘上。
喇叭没响,手掌拍得通红。
“痛快!这才是男人该骑的战马!”
副驾驶上。
李承渊揉着被安全带勒疼的肩膀。
骨头缝里透着酸。
他扯下挂在头发上的一块碎木屑。
转头看着兴奋得快要发疯的李世民。
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老李,你把油门当刹车踩了。”
李承渊推开车门。
皮靴踩在一块断裂的黄铜门钉上。
“水箱漏了,前杠变形,前轴估计也偏了。”
他靠在车门上,打了个哈欠。
“就你这技术,在大唐算是头号马路杀手。”
朱雀门这边的动静太大了。
巨响传遍了半个内皇城。
门下省的值房里。
魏征正坐在紫檀木案几后头。
他手里捏着一杆洗得干净的狼毫笔。
正打算写个折子,骂一骂户部最近乱拨银子的事。
外头突然传来一声闷雷般的撞击声。
魏征手一抖。
笔尖在宣纸上划出一条长长的黑线。
一滴浓墨砸在桌面上,晕开。
他顾不上擦。
老头子两道灰白的眉毛猛地竖起。
他拎起绯色官服的下摆,抓着毛笔就冲了出去。
官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
“何人敢在皇城造次!”
魏征冲出值房,嗓门扯得极大。
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满脸的怒火。
他大步走到朱雀门前。
脚步猛地顿住。
冷风吹乱了他下巴上的山羊胡。
他看到了那两扇碎成木柴的红木大门。
看到了地上散落的黄铜钉和半尺长的粗木刺。
又顺着地上的黑印,看到了那头冒着白烟的墨绿色钢铁巨兽。
李世民正坐在车里。
大唐皇帝满头乱发,脸上全是泥灰。
正双手把着方向盘,笑得像个得了新玩具的三岁孩童。
魏征的胸膛剧烈鼓了鼓。
一口气提了上来,堵在嗓子眼。
他举起右手。
那支狼毫笔直直指着吉普车。
指尖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
“陛下!”
他刚喊出两个字,声音在风里劈了叉。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坚硬的防撞钢梁上。
看到了那被碾碎的百年门槛。
又看了看连油皮都没破一点的皇帝。
魏征的呼吸突然一滞。
他打了一辈子嘴仗,但脑子不傻。
这铁壳子。
撞碎了三尺厚的皇城大门,人居然一点事没有。
这要是用到北边的战场上。
突厥人的皮盾和骨矛,在这铁疙瘩面前,连块烂布都不如。
几百辆这种车冲进去,大漠都能被犁平。
魏征喉咙里的那篇长篇大论。
硬生生卡住了。
他咽了口干沫。
舌尖抵着上颚,发出一声细微的吧嗒声。
看了看手里的毛笔。
又看了看还在冒白烟的车头。
老头子手指一松。
“啪嗒。”
毛笔掉在青砖上,滚了两圈。
狼毫沾了一圈白色的石灰粉。
他转过身。
背着手,慢慢溜达回了值房。
脊背微微佝偻着。
连头都没回。
就在这时。
户部尚书戴胄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他手里死死捏着一本蓝皮账册。
跑得官帽都歪了,红色的官服上蹭了一片墙灰。
戴胄看着满地的碎木头。
心疼得直抽冷气。
五官全挤在了一起,像个干瘪的苦瓜。
“哎哟喂!”
戴胄蹲在地上,摸着一块断裂的门板。
老眼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可是太上皇时候用的老榆木啊!”
“这得花多少银子修啊!”
他抱着账册,跑到吉普车前。
仰起头,看着坐在车里傻笑的李世民。
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
“陛下!”
“这朱雀门的修缮费……”
戴胄把账册举过头顶。
手腕在冷风中直发抖。
纸页哗啦啦作响。
“户部账上可没这笔闲银子啊!”
“您看看这料子钱、人工钱……这得从哪出啊!”
李世民坐在真皮座椅上。
正摸着方向盘回味。
听到“钱”字。
他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慢慢收了回去。
大唐皇帝干咳了一声。
嗓子眼发出两声有些心虚的响动。
他左手摸了摸下巴上的泥土。
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
伸出食指。
透过破掉的车窗。
直直指向了站在旁边打着哈欠的李承渊。
指着国师府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