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水沟。
黑水咕嘟咕嘟冒着死泡。
一股腐肉混着烂白菜的恶臭,顺着阴风直往人肺管子里钻。
两只肥硕的灰老鼠蹲在砖沿上,正在啃一块发绿的骨头。
听到脚步声。
老鼠发出一声尖锐的怪叫。
“吱——”
顺着湿滑的砖壁猛地窜了出去。
带泥的爪子直接踩过一个黑衣人的脚背,留下两道脏脚印。
“直娘贼。”
黑衣人一脚踢空。
黑泥水溅在粗布裤腿上。
他嫌弃地甩了甩腿,胃里泛起一阵压不住的酸水。
这人叫崔宏。
几个月前,他还是清河崔氏的旁系少爷。
出门坐双马拉的宽厢车,喝的是蜀中刚采的明前茶。
现在。
他只能缩在这见不得光的臭水沟里,靠吃冷硬的死面饼子活命。
主家那些穿绫罗绸缎的老骨头,全被装进铁皮车,送去西域挖煤了。
带头的刀疤脸收回砸在墙上的拳头。
指关节破了皮,露出一层白肉。
鲜血混着墙缝里的绿苔藓,顺着手背往下滴。
“吧嗒。”
血珠砸在黑水洼里,晕开一丝红。
刀疤脸举起手里的火把。
火苗在下水道的阴风里来回乱晃。
橘黄色的火光打在几人脸上。
那几张脸满是泥污,挤在一起。
嘴角下撇,牙齿咬得咯咯响,透着一股吃人的恨意。
“哭丧个脸给谁看。”
刀疤脸往水里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那银门再硬,也是地上竖着的死物。”
他是前朝大隋留下的暗桩。
杨家天下没了之后,他们这帮人就像阴沟里的虫子,躲了几十年。
好不容易勾搭上世家残脉,指望弄点大响动。
结果全被那个姓李的国师,几台冒白烟的铁疙瘩给生生碾碎了。
刀疤脸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圆筒。
手指用力抠开封蜡。
拆开油纸。
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羊皮图纸。
“这图哪来的?”
旁边的一个王家旁系子弟凑过来,用袖子捂着鼻子问。
“当年修大兴城,大匠宇文恺留下的暗沟图。”
刀疤脸把羊皮卷按在长满青苔的墙砖上。
火把凑近。
羊皮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黑线。
像是一张复杂的蜘蛛网,铺在整个长安城的地下。
刀疤脸粗糙的食指在图纸上重重一点。
指甲盖里全是黑泥。
“这里。”
“地面上,就是他们那个大唐皇家科学院。”
“那发电机,还有那帮墨家老不死的,全在上面。”
他冷笑一声,牵扯着脸上的刀疤像蜈蚣一样扭动。
“门建得再结实。”
“地底下可是空的。”
崔宏盯着图纸,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吞了口干沫。
“咱们……怎么干?”
“挖过去。”
刀疤脸指着旁边堆着的十几个沉甸甸的麻袋。
麻袋布料粗糙,透出一股浓烈的硫磺和硝石味。
“这是我们在黑市收来的火药,老本全压上了。”
“只要顺着废沟挖通最后十丈土层。”
“把这几百斤火药塞到发电机底下。”
他五指猛地一张。
“轰——”
“管他什么铁甲还是神仙,全给老子送上天。”
几个世家旁系的呼吸粗重起来。
眼睛里冒出红血丝。
他们想起了被抄没的家产,想起了在西域风沙里吃苦的父兄。
“干了。”
崔宏一把抓起旁边竖着的一把铁锹。
手心的冷汗黏在木柄上,有些滑。
“砰。”
铁锹铲进前方的湿泥里。
水洼里的黑泥被翻了起来。
“吧唧。”
黏稠的泥浆掉在地上。
声音在封闭的地沟里显得格外沉闷。
五六个人像发了疯的土拨鼠。
脱了外袍,光着膀子,挥舞着铁锹。
一铲接一铲。
“吧唧。”
“吧唧。”
泥水溅在他们脸上、脖子上。
汗水顺着脊沟往下淌,在煤灰一样的背上冲开一道道白印子。
崔宏双手起了一个大血泡。
木柄一蹭。
血泡破了,黄水和血水流出来,混进黑泥里。
他连眉头都没皱。
咬着牙继续挖。
他们越挖越兴奋。
厚重的土层一点点被掏空。
头顶上方,偶尔传来重型马车碾过青石板的震动。
没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铁器切开泥土的动静。
刀疤脸站在后面,举着火把。
看着不断缩短的距离,嘴角咧开。
黄牙在火光下显得阴森。
天衣无缝。
这长安城的地底,没人能看得见。
那个高高在上的国师,就算能呼风唤雨。
也算不到脚底下藏着能把天炸开的火药。
……
国师府,后院。
初冬的阳光难得露了点热乎气。
透过光秃秃的柳树杈子,斜斜地打在青砖地上。
李承渊刚吃完一盘桂花糕。
喉咙里有些发干。
他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灌了一大口凉透的茶水。
水里的一根茶梗不小心喝进了嘴里。
“呸。”
他把茶梗吐在泥地上。
伸手摸了根竹签子,随意地剔着牙。
“老李今天居然没来送羊腰子。”
李承渊嘟囔了一句。
把竹签扔进废纸篓。
他躺回那张有些年头的竹躺椅上。
身上盖着那件厚实的黑熊皮大氅。
大氅的毛领子翻卷着,刚好挡住从院墙漏进来的冷风。
他左腿搭在右腿上。
脚上的草鞋后跟磨平了一半,悬在半空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呼——噜——”
一声悠长的呼噜声从熊皮底下传出来。
竹椅的榫卯跟着他的呼吸,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旁边的小石桌上。
放着那杯剩下的半杯茶水。
盘子里还剩着两块咬了一口的绿豆糕。
旁边散落着一堆剥碎的瓜子壳。
石桌的最边缘。
放着一个巴掌大的木头罗盘。
这玩意儿是他前两天为了测试微波频率,随手用边角料点化出来的探地雷达测试机。
木壳没打磨,表面还带着粗糙的毛刺。
罗盘中间没有磁针。
只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点化玻璃屏。
里面封着一点蓝色的灵力光晕。
安安静静的。
像是一块没用的镇纸。
风吹过。
一片枯黄的柳叶打着旋儿落下。
不偏不倚,正好盖在木头罗盘的玻璃屏上。
就在这片叶子落稳的瞬间。
躺椅上的李承渊翻了个身。
大氅从肩膀滑下去一半,漏出一截灰毛衣的领口。
他吧嗒了一下嘴。
伸手在肚子上挠了两下,继续睡。
桌角。
那个木头罗盘。
内部突然发出一声细微的机簧咬合声。
“咔。”
玻璃屏下的蓝色光晕猛地跳动了一下。
像是一滴水砸在烧红的铁板上。
光晕瞬间扩散。
那片盖在上面的枯柳叶,被一股无形的波纹震得往旁边平移了半寸。
罗盘底部。
两个比芝麻大不了多少的铜制传动轴开始飞速旋转。
“滴。”
一声短促的电子蜂鸣声。
从木头内部钻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后院里十分清晰。
李承渊没醒。
他皱了皱眉,把半边脸往枕头深处埋了埋。
以为是院墙外哪只野猫在叫春。
但那声音没停。
反而频率越来越高。
地下水网的每一次铁锹铲土。
每一次沉重的脚步踩踏。
都会改变周边的地质震波频率。
这点变化,在点化罗盘的探测网里。
就像是平静湖面上砸进了一块大石头。
“滴滴。”
“滴滴滴。”
声音越发急促。
木头罗盘在石桌上开始轻微抖动。
木底座和青石桌面摩擦。
发出“嗡嗡”的杂音。
玻璃屏里的蓝光彻底转成了刺眼的血红色。
红光一闪一闪。
照亮了旁边那杯凉透的茶水。
杯子里的水面,被震出了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李承渊的呼噜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