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层的门没有锁。陆溯推开门,门后是一个大厅。大厅很大,大到看不到边界。地面是石板的,灰白色,铺得很平整。大厅里站着很多人。不是活人,是雕像。雕像的姿态各不相同。有的人站着,手扶着墙壁。有的人坐着,靠着柱子。有的人躺着,蜷着身体。有的人在跑,一只脚离地,永远落不下去。他们的衣服不一样,有的穿铠甲,有的穿布衣,有的穿长袍。铠甲锈了,布衣烂了,长袍碎了。他们的脸模糊,看不清五官。但他们的姿势很自然,不是被强行定住的,是突然停下的。就像有人按了暂停键。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
“又是石像。”
“不是石像。是被定格的人。第五层的规则是时间定格陷阱。不是整层定住,是随机区域。某一刻,这里会被定住;下一刻,那里会被定住。没有规律,没有预告。走错一步,就被定格。永远。”
陆溯逆视瞳看着大厅的地面。地面是石板的,灰白色。石板的缝隙里嵌着暗金色的粉末。粉末在闪,闪得很快。不是均匀地闪,是一片一片地闪。有的区域闪得快,有的区域闪得慢。闪得快的区域,时间流速不正常。那里即将被定格。
“跟紧我。踩着我的脚印走。”
他迈步。右脚踩在一块石板上,石板没有闪。左脚跟进。他走了三步,停下来。前面一丈处,地面闪了一下。闪得很快,从暗金变成亮金,从亮金变成灰白。灰白的区域里,有一尊雕像。雕像是个年轻的男人,半跪在地上,手撑着地面。他的身体有一半是透明的,不是融化,是被定格了一半。时间定格从他身体的一半开始,没有完全覆盖。他是在逃跑的时候被定住的。一半身体在定格区域内,一半在外面。里面的半身变成了石头,外面的半身还是肉色。肉色的部分已经腐烂了,只剩骨头。骨头是灰白色的,和石头一个颜色。
灰毫的爪子勾紧他的衣领。
“他跑的时候被定住了。一半在里面,一半在外面。”
“定格不是瞬间覆盖整个区域,是从中心往外扩散。他跑到了边缘,没跑出去。身体的一半在区域内,一半在外面。里面的半身被定格,永远不会烂。外面的半身继续腐烂。几千年了。肉烂了,骨头还在。”
陆溯绕过那尊雕像,继续走。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先看地面。地面的闪光没有规律。左边闪一下,右边闪一下,前面闪一下,后面闪一下。他逆视瞳追踪闪光的轨迹,找到了一个规律。不是没有规律,是规律太复杂。闪光的频率和钟摆的摆动有关。钟摆每摆一下,大厅里的闪光就会换一个区域。不是随机,是钟摆在选择。它选哪里,哪里就被定格。
他抬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不是石板的,是玻璃的。透明,能看到上面的钟摆。钟摆很大,从塔顶垂下来,摆锤是铜的,锈了。它在摆,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一摆三息。摆到左边的时候,大厅左边的区域闪。摆到右边的时候,右边的区域闪。它摆到中间的时候,大厅的中心区域闪。
“跟着钟摆走。它摆到哪边,哪边就闪。闪过的区域短时间内不会再闪。我们走刚闪过的区域。”
他加快步子。右膝每走一步响一声。声音闷,被大厅的空间吸收了。灰毫的尾巴垂在他胸前,不动。雾杳飘在他身侧,灵核光照着脚下的地面。
走了大约五十步。钟摆摆到了左边。左边的区域闪了。他带着灰毫和雾杳走进左边的区域。地面的石板还是温的,刚被闪光照过。他踩上去,没有事。钟摆摆到右边,右边的区域闪了。他又走进右边。钟摆摆到中间,中心的区域闪了。他走进中心。每一步都踩在刚闪过的区域上,踩着钟摆的节奏。
走了一百多步。他停下来。不是累了,是前面的路被挡住了。一尊雕像站在路中间,面朝他的方向。雕像是个老人,驼背,双手拄着拐杖。拐杖是木头的,也变成了石头。他的脸是模糊的,但嘴是张开的。嘴里的牙齿掉了大半。他的身体是完整的,没有被时间侵蚀。被定格之后,时间在他身上停了。他不会烂,不会老,不会死。但他也不会活。
灰毫的尾巴在他小腿上扫了一下。
“绕过去?”
“绕。他周围的地面还没有闪过。走他左边。”
陆溯往左走了三步。钟摆摆到了中间,他踩的区域是右边刚闪过的,安全。他绕过了雕像,继续往前走。走了不到十步,灰毫的尾巴僵住了。猫从他肩上跳下来,落在地上。它没有踩他的脚印,走了另一条路。它的爪子在石板上踩了一下,石板没有闪。它又踩了一下,还是没有闪。它以为安全,往前跑了两步。
钟摆摆到了右边。它脚下的石板亮了。暗金色的光从石板的缝隙里渗出来,凝成一条线。线在石板上画了一个圆,圆的直径不到一尺。灰毫站在圆里。
它被定格了。
不是立刻变成石头。是时间在它身上停了。它的动作僵在半空中,一只前爪抬着,没有落下。它的尾巴卷着,没有松开。它的嘴张着,牙齿露出来。它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不缩。它的灵核还在闪,但闪得很慢,十息一闪。壳上的裂纹不再扩大,也不再愈合。它被定住了。
陆溯冲过去。蹲下来,逆视瞳看着灰毫脚下的圆。圆的边缘是暗金色的光膜,膜上写着规则。“定格。持续时间:永久。解除方法:无。”没有解除方法。归墟的规则没有留后门。
他伸手去抓灰毫的尾巴。手指碰到圆的边缘,被弹开了。不是被弹,是他的手穿过了边缘,但碰到了灰毫的尾巴时,手指被定住了。他的指尖从有知觉变成无知觉,从温变成凉。凉意从指尖往上走,走到指节,走到手掌。他抽手,抽不出来。不是被粘住了,是他的手指被定格了。时间在他指尖停了。
雾杳飘过来。她没有实体,不会被定格。她的手伸进圆里,抓住了灰毫的尾巴。她把猫往外拉。猫的身体没有动。不是她力气小,是定格的规则在压。灰毫的身体被压住了,像被几百斤的石头压着。雾杳的灵核光从灰白变成亮金,亮金变成白金色。她在用自己的能量对抗定格的规则。规则在消耗她的能量,她在消耗自己的寿命。
陆溯的另一只手伸进口袋里,摸到时间钥匙。钥匙还有一次机会。他按下按钮。钥匙亮了。暗金色的光从钥匙表面扩散出来,形成一个球形的场。场的直径不到一尺,刚好罩住灰毫。场里的时间暂停了。定格规则被暂停了。灰毫的身体从僵变软,从软变活。它的前爪落在地上,尾巴松开,嘴闭上。它眨了眨眼。
雾杳把猫从圆里拉出来。灰毫落在陆溯的脚边,站不稳,前腿抖了一下。它稳住,没有倒。它低头看着自己刚才站过的位置。圆里的石板还是亮的,暗金色的光膜还在。灰毫被拉出来了,但圆还在。它不会自己消失。
三秒到了。场灭了。钥匙表面裂了一道缝。陆溯把钥匙放回口袋。钥匙在口袋里碎了。他听到碎的声音,很细,像沙粒从指缝漏下去。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
“钥匙碎了。”
“最后一次机会用了。”
他站起来。右膝嗒了一声。逆视瞳看着灰毫的脚。猫的脚没有被定格,但脚底的毛秃了一小块。不是被烧的,是时间在它脚底停了一瞬,毛囊死了。毛掉了,不会再长。
“还能走吗?”
“能。”
灰毫跳上他的肩,爪子勾住衣领。它的尾巴垂在他胸前,不动。
雾杳飘到他身侧。她的身体从半透明变成几乎透明。灵核的光很弱。
“你消耗了太多能量。”
“你也是。”
“你还有多少存在感?”
陆溯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在灰白色的光里很淡,淡到快要看不到了。他的影子旁边,灰毫的影子还在,深灰色的,很清楚。雾杳没有影子。
“还在。就够了。”
他继续走。钟摆还在摆,左,右,中。地面的闪光还在换区域。他踩着钟摆的节奏,走刚闪过的区域。走了大约两百步。大厅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门。门是石头的,灰白色。门缝里透出光,暗金色的。
他没有加快步子。一步一步走。每一步都踩在刚闪过的石板上。
到了门前。他伸手推门。门没锁。门后是楼梯,往上。
他跨进去。门在身后合拢。
楼梯往上。黑暗。脚步声在石壁之间来回弹。
灰毫的尾巴卷住他的手腕。
“第五层过了。”
“嗯。”
“你用了钥匙。最后一次机会。没了。”
“没了就没了。你还在。”
他上了三级。没有停。
身后的房间里,灰毫站过的位置,那个圆还在。暗金色的光膜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圆的中心,猫的脚印还在。脚印很浅,风吹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