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的门在身后合拢。陆溯站在一个巨大的齿轮面前。齿轮是石头的，灰白色，直径比他高出两个头。齿是方形的，边缘被磨圆了。齿轮的表面有裂纹，裂纹里渗着暗金色的光。光在闪，闪得很快。齿轮在转，转得很慢。每转一圈，空气里就有电流的嗡嗡声。嗡——嗡——嗡——声音不大，但闷，闷到骨头里。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
“它在转。”
“时间齿轮。旋转的时候，周围的时间会倒流。”
陆溯逆视瞳看着齿轮的轴心。轴心是铁的，锈了。轴心的表面有一层暗金色的光膜，膜上有细密的纹路。纹路在流动，从轴心往外流，流到齿轮的齿尖，折返，流回轴心。循环。齿轮每转一圈，纹路就流动一圈。时间倒流的速度和齿轮的转速成正比。它转得慢，时间倒流得慢。但它在加速。
齿轮的转速变了。从慢变快，从十息一圈变成五息一圈。空气中的嗡嗡声从低变高，从闷变尖。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不是风，是时间倒流产生的气流。气流是凉的，从齿轮的方向吹向他。他的脸被气流吹了一下，皮肤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裂纹在变深。不是裂纹扩大了，是他的时间在倒流。倒流不是变年轻，是回到受伤之前的状态。他的右臂被时间虫加速老化，现在时间倒流，右臂在恢复。皮肤从皱变紧，从紧变平。皱纹浅了，淡了。但不是好事。时间倒流不会只回到受伤之前，会回到更早。回到他没有逆视瞳的时候，回到他还是婴儿的时候，回到他出生之前。
灰毫的爪子勾紧他的衣领。
“你的手臂在变好。但你的心跳在变慢。”
陆溯摸了一下自己的脉搏。七十下。变成六十五下。又变成六十下。不是心脏在慢，是时间在倒流。他的心跳回到了几分钟前的频率。再过不久，会回到昨天，回到旧城，回到祖母还活着的时候。但他不能回去。回到过去，他就不是现在的他了。逆视瞳会消失，记忆会重置，他会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他把逆写的光灌进脚下的地面。光照在地板上，地板亮了一下。他在用自己的规则固定自己的时间。不让时间倒流。代价是他的存在感在消耗。他的影子从浅灰色变成了几乎透明。
“雾杳。用你的场。罩住我。”
雾杳飘到他身侧，张开双臂。灵核的光从灰白变成亮金。亮金色的光从她胸口往外扩散，形成一个圆形的场。场的直径不到一丈，刚好罩住他和灰毫。场壁是亮金色的，很薄，像肥皂泡。场里的时间被她的夹缝之力隔绝了。齿轮的时间倒流影响不到场内。
但齿轮的转速更快了。从五息一圈变成三息一圈。空气中的嗡嗡声变成了尖锐的啸声。齿轮的表面开始发红，不是热的红，是时间摩擦产生的光。暗红色的，很暗。齿轮的轴心在震，震动的频率很高。地面的石板被震裂了，裂缝从齿轮的底部往外延伸，延伸到场的边缘，停了。场壁挡住了裂缝。
灰毫从陆溯肩上跳下来，落在地上。猫的四肢被震得发麻，它甩了甩爪子，走到齿轮的脚边。齿轮没有脚，它固定在轴心上。猫仰头看着齿轮的齿，齿比它高。它跳起来，爪子抠进齿的缝隙里，指甲嵌进去。齿轮的齿在转，猫被带着往上走。从底部转到顶部，从顶部转到另一侧。它不松。在齿轮转到一半的时候，它从齿上跳下来，落在轴心旁边。
“轴心。用逆写改这里。”
陆溯逆视瞳看着轴心。轴心的表面有一层光膜，膜上有纹路。纹路的编码是时间倒流的规则。他读。“倒流。速度随齿轮转速增加。倒流范围：全场。目标：场内所有活物。”没有例外。齿轮不会区分敌我，它倒流一切。时间虫的泡泡是向外的，齿轮是向内的。它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倒流。它是石头，石头不会老。
他把逆写的光灌进轴心的光膜里。光照在膜上，膜的纹路开始变化。他把“倒流”改成“停止”。把“全场”改成“自身”。齿轮的转速慢下来了。从三息一圈变成五息一圈，从五息一圈变成十息一圈。但它没有停。归墟的规则在抵抗。它的能量比他的逆写强。齿轮是归墟的核心节点之一，归墟在给它供能。处理器被改写之后，归墟把大部分能量转移到了钟塔。齿轮得到了几乎无穷的能量。
他的头开始疼了。太阳穴突突跳。鼻血流出来了，滴在场壁上。场壁被血滴到的地方亮了一下。他的影子更淡了。
雾杳的场壁在震。齿轮的倒流力场在和她的隔绝场对抗。两种规则在碰撞，碰撞的地方产生细小的裂纹。裂纹从场壁的外缘往里延伸，延伸到场壁的中心。她用灵核的能量去补裂缝，补了又裂，裂了又补。她的身体从半透明变成透明，从透明变成几乎看不到。
“快。它要破场了。”
陆溯把逆写的光从轴心的表面灌进内部。光照进轴心，照亮了里面的结构。轴心不是实心的，是空心的。空心里有一根轴，轴的表面刻着字。原界的文字。“陆渊造此塔。归墟侵之。后世原界之子，以此血止此轮。”下面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是手掌。手掌的纹路清晰，掌纹是旋涡状的。和他的一样。不是和他的一样，是和陆渊的一样。陆渊的掌纹。
他咬破左手食指。血从指尖渗出来，滴进凹槽里。血被凹槽吸收了。轴心的光膜从暗金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透明。齿轮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猛地一停。嗡——声从高变低，从低变无。齿轮的齿停在半空中，不动了。它的表面从灰白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不是坏了，是规则被改写了。归墟的供能断了。
灰毫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你用了你的血。”
“原界之血。陆渊的血。齿轮认这个。”
齿轮裂了。裂缝从轴心往外延伸，延伸到齿尖。每个齿都裂了。碎块从齿轮上掉下来，落在地上，咣当咣当。碎块有大有小，大的比拳头大，小的比指甲小。碎块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山。山里有光，暗金色的，很弱。闪了几下，灭了。
陆逆视瞳看着齿轮的残骸。残骸的中心有一个圆形的凹坑，坑里放着一个东西。一个齿轮模型，铜的，很小，比指甲盖大。模型的齿还在转，转得很慢。他把模型捡起来，放在掌心里。模型是温的。表面刻着字。“时间齿轮的核心。捏碎它，第四层就通了。”
他捏了一下。模型碎了。粉末从指缝漏下去。
大厅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门。门是石头的，灰白色。门缝里透出光，暗金色的。他走过去，推开门。门后是楼梯，往上。
他跨进去。门在身后合拢。
楼梯往上。黑暗。他的脚步声在石壁之间来回弹。
灰毫的尾巴卷住他的手腕。
“代价是什么？”
陆溯想了想。他想到祖母的桂花茶。茶汤是淡黄色的，桂花浮在上面。她先把茶杯烫一遍，开水倒进杯子里，转一圈，倒掉。她说“杯子暖了，茶才不会凉”。他记得这些。但他不记得桂花茶的味道了。不记得是甜的还是涩的，不记得是浓的还是淡的。只记得茶汤是淡黄色的。味道没了。
“桂花茶的味道。不记得了。只记得颜色。”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
“奶奶泡的茶。你喝过几千杯。”
“不记得味道了。你记得吗？”
“记得。甜的，不是糖的甜，是桂花的甜。涩的，不是茶叶的涩，是杯子的涩。杯子是瓷的，釉面有细孔。茶渗进细孔里，下一杯茶会有上一杯的味道。你喝的不是一杯，是很多杯叠在一起。”
“你记得就行。”
他上了三级。没有停。
身后的房间里，齿轮的碎块静静地堆在地上。铜模型碎了，粉末被风吹散。第四层的守卫击败了。
他继续上。楼梯的扶手上没有刻字，没有布条。只有灰尘。灰很厚，没有脚印。很久没有人走到这一层了。
他走着。雾杳飘在他身侧，灵核光很弱。灰毫的呼吸在他外套里，深一下浅一下。
楼梯的尽头是第五层的门。门是铁的，锈了。门缝里透出光，暗金色的。
他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新的战场。第五层。
他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