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城的广场上,雕像的阴影从西边拖到东边。归墟历的太阳不落山,但光有方向。灰白色的天光从东南方向照过来,把雕像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头在广场中心,脚在宫殿的台阶上。陆溯站在雕像的阴影边缘,逆视瞳看着广场的另一头。那里有一道矮墙。墙是石头的,灰白色,不到腰间。墙的另一边是偏见之河。河面是黑的,不反光。河对岸是黑暗城。城墙是深灰色的,比光明城的矮,墙头上没有灯,只有青苔。青苔是黑色的,从墙缝里长出来,垂到墙面上,像眼泪。
白岁走到矮墙旁边,扶着墙垛。他的白袍在风里卷着,袍角湿了。沈妄站在他左边,灰白色的长袍拖在地上,袍角没有湿。他的腰带上挂着玉,玉上的“沈”字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反光。雾杳飘在陆溯身侧,灵核光很稳。灰毫的头从陆溯外套领口里探出来,下巴搁在他的锁骨上。猫的眼睛眯着,瞳孔缩成一条细缝。
“你在看什么?”灰毫问。
“看黑暗城。”
陆溯逆视瞳看着河对岸。黑暗城的城墙上有缺口,不是炮弹打的,是石头自己风化脱落了。墙头上的青苔垂下来,遮住了缺口。缺口后面是街道。街道是石板的,灰白色,但石板碎了。裂缝从街中间往两边延伸,延伸到房子的墙根。房子是石头的,深灰色,窗户是拱形的,玻璃碎了。窗框上挂着布条,布条是黑色的,褪色了,边缘磨毛了。街上有人。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衣服的料子不是丝绸,是粗布。粗布上打着补丁,补丁的颜色不一样,有的深灰,有的浅灰。他们的脸是黑的,不是肤色,是表情。脸上没有微笑,嘴角平的,眼角的肌肉不绷。
陆溯逆视瞳调焦。光照在他的视网膜上,灰白色的。他看到那些黑衣人的内心。不是画面,是光。他们的胸口有一团光,灰白色的,很弱。光在转,转得很慢。不是归墟的规则在操控,是他们自己的意识。他们的心里想着——那个孩子饿了,要给他吃的。家里的米只剩半碗,先给孩子。明天去码头搬货,能挣几个铜板。隔壁的老人生病了,去看看他,带一碗粥。陆溯的手指弯了一下。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
“你看到了什么?”
“他们的心。善良的。没有恶意。”
陆溯的目光从一个人的胸口移到另一个人的胸口。黑衣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的脸是脏的,但眼睛是亮的。她的胸口光团很亮,比男人的亮。她在想——孩子的病要快点好。去庙里求个符。庙是假的,归墟建的。但她的心是真的。
灰毫的尾巴卷住陆溯的手腕。
“黑暗城的人。外表凶恶,内心善良。”
“归墟用标签困住了他们。让他们以为自己邪恶。但他们不邪恶。他们只是穷。穷和恶不一样。”
白岁的声音从矮墙那边传过来。
“黑暗城的人不笑。但他们不笑是因为苦。苦不是恶。归墟的标签让他们以为苦是因为自己恶。他们以为自己做错了事,才被罚住在黑暗城。他们没有做错。是归墟罚的。归墟给光明城的人注入了伪善,给黑暗城的人注入了真诚。真诚的人不会笑。笑是假的。”
沈妄没有看黑暗城。他看着河里的水。水是黑的,不反光。水面上有气泡冒出来,破了。气泡破了之后,有一股臭味。不是腐臭,是规则的臭味。规则运行太久,能量变质了。
“光明城的人笑,是因为他们被逼着笑。不笑会被归墟修正。黑暗城的人不笑,是因为他们被逼着不笑。笑了也会被修正。两城的人都活在恐惧里。恐惧让他们互相恨。”
灰毫的声音闷着。
“归墟真恶毒。”
白岁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抿。
“归墟没有恶意。它是规则。规则在测试。测试善恶标签的效果。它不在乎人死活。它只要数据。”
陆溯逆视瞳看着黑暗城城墙上的缺口。缺口里站着一个人。一个老人,驼背,手里拄着拐杖。拐杖是木头的,裂了。他的衣服是黑色的,袖子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胳膊。胳膊上有疤,不是自伤的,是干活伤的。他的脸上有皱纹,很深。他的嘴角是平的。他看着陆溯的方向,不是看,是望着。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不缩。他的胸口光团很亮,亮到刺眼。他在想——那个穿白衣服的人是谁?他来干什么?他会不会帮我们?他不是坏人。他的影子很淡,快没了。他是来救我们的吗?
陆溯的逆视瞳光闪了一下。不是他闪的,是光自己在闪。老人的心太亮了,照进了他的逆视瞳里。
“原来真正的光明在黑暗里。”
白岁转过头,看着他。深棕色的眼睛。
“这就是归墟的恶意。让黑暗城的人承受苦难,让他们善良。让光明城的人享受荣华,让他们虚伪。两城的人都不幸福。但归墟不在意幸福。它只要仇恨。仇恨能让双城的人口稳定增长。不增不减,永远供它实验。”
沈妄的手从袍子里伸出来,指着河对岸。
“偏见之河上有一座桥。被两城的人封锁了。光明城的人怕黑暗城的人过来抢东西。黑暗城的人怕光明城的人过来嘲笑他们。桥两头都堆了石头和铁栅栏。没有人能过桥。除了怨魂。”
陆溯逆视瞳看着河面。水是黑的,但他看到了水下的桥。桥是石头的,拱形,很高。桥面上堆满了碎石和铁栅栏。栅栏是铁的,锈了,一根一根竖着,像监狱的铁窗。桥的两头都有栅栏。光明城这边的栅栏更高,更密。黑暗城那边的栅栏矮一些,但堆了更多的石头。石头比栅栏高,人过不去。
“桥被封锁了多久?”
白岁的声音很低。
“从双城建好的那一天起。上千年来,没有人走过那座桥。除了怨魂。怨魂是被两城杀死的人,他们的尸体沉在河里,魂魄困在水里。他们偶尔会爬上桥,在桥面上走。走到桥中间,被对方的怨魂拦住。两边的怨魂在桥上打架。打完了,都掉回河里。没有人能走通。”
陆溯逆视瞳看着桥中间的阴影。桥面上有影子在动。不是人的影子,是怨魂。灰白色的,半透明。他们在桥上走,从东头走到中间,从西头走到中间。到了中间,停住。然后打起来。没有声音,只有影子在晃。影子散了,又聚。散了,又聚。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
“他们在打。永远打。”
“两城互相厮杀死去的人,死了还在恨。归墟把他们的恨锁在桥上,让他们永远打。怨魂的能量是归墟维持标签的燃料。恨越多,标签越牢。”
陆溯从矮墙边退后一步。转过身,面朝宫殿。宫殿的门开着,门里透出亮金色的光。城主站在门口,微笑着。嘴角往上翘,眼睛亮金色。
“欢迎宴要开始了。去吗?”
白岁没有回答。沈妄没有回答。陆溯迈步。右膝嗒了一声。
“去。看看他们怎么演。”
他走向宫殿。沈妄跟在后面,白岁跟在沈妄后面。三个人,三个影子。一个灰白,一个深灰,一个纯白。影子的头在脚前,脚在身后。他们走得很慢。
身后的河面上,怨魂还在打。
桥还在封锁。
黑暗城的人还站在缺口里,看着这边。老人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他看到了陆溯的背影。他的嘴张开,没有声音。但他的唇语是——“救我们。”
陆溯没有回头。他走进了宫殿。门在身后合拢。咣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