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见之河在身后。河面上的雾散了,怨魂的手沉回水底。陆溯站在光明城的土地上,脚底是石板的,灰白色。石板的缝隙里嵌着暗金色的粉末,粉末在发光,很弱。鞋湿了,水从鞋面的破洞里渗出来,滴在石板上。嗒,嗒,嗒。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脚趾甲裂了两片,裂口发黑。他用脚趾抠了一下石板,石板凉。灰毫的尾巴在他胸前扫了一下。
“光明城。”
“嗯。”
沈妄走在前面,灰白色的长袍拖在地上,袍角不脏。他没有回头,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的腰带上挂着一块玉,玉上刻着一个“沈”字。字是阴刻的,凹槽里嵌着暗金色的粉末。粉末在发光,和他逆视瞳的光一样。陆溯逆视瞳看着沈妄的头顶。没有归墟的线。沈妄不是归墟的傀儡。他是自由的。但他的自由付出了代价。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原界回来的。记忆缺了一块。
雾杳飘在陆溯身侧。她的灵核光很稳。
“沈妄。他变了。在荒漠刻字的时候,他还有偏执。现在偏执没了。只剩沉默。”
“偏执被水冲走了。偏见之河的水能洗掉记忆,也能洗掉执念。”
城门到了。门是铁的,锈了,半开着。门板上有弹孔,不是枪弹,是规则的冲击。归墟的修正力场在这里攻击过。谁被攻击了?沈妄?白岁?不知道。门缝里透出光,亮金色的,刺眼。沈妄侧身挤进去。陆溯跟着。右膝嗒了一声。
门后是光明城的内城。
街道比外城宽,两旁的房子更高。房子是石头的,灰白色,窗户是拱形的,玻璃是亮的。玻璃上映着街上的行人,行人穿着白色的衣服,衣服的料子是丝绸,反光。他们的头发梳得很整齐,男人的胡子修得齐,女人的嘴唇涂了红色。红色不是血,是颜料。颜料的颜色很正,但涂在嘴唇上像伤口。
他们看到陆溯,笑了。嘴角往上翘,露出牙齿。牙齿是白的,整齐。但他们的眼睛不笑。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很淡。他们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不是放松,是攥拳头。他们没有动手,但他们在准备。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
“他们在笑。假笑。”
“光明城。伪善之城。微笑是面具。”
一个老妇人走过来。她穿着白色的长裙,裙摆拖在地上,裙角绣着金色的花纹。花纹是凤凰,凤凰的尾巴很长,从裙角一直爬到腰际。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盘在脑后,用一根玉簪别着。她的脸上有皱纹,但皱纹被粉盖住了。粉是白的,很厚,像面具。她走到陆溯面前,停下来。笑了。嘴角往上翘,露出牙齿。牙齿缺了一颗,门牙。她用手挡住嘴,不让他看到。
“远方的客人,欢迎来到光明城。你们要住宿吗?我家有空房。床是新的,被子是软的。不要钱。”
她的声音是甜的,像蜜。但陆溯逆视瞳看着她的心。心里有一团暗金色的光,规则在操控。她的心里想的不是“欢迎”,是“把他们骗到死巷子里,抢他们的东西。他们的口袋里鼓,有好东西。”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猫也听到了。不是听到,是灵核感应到了。老妇人的恶意太重了,重到灵核能震出来。
陆溯没有回答。他看着老妇人的眼睛。眼睛是棕色的,瞳孔缩着。她在等。
沈妄开口了。声音不大。
“不用。他们跟我走。”
老妇人的笑容僵了一下。不是不笑了,是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她认出了沈妄。沈妄几年前来过,被她骗过。被骗到死巷子里,被抢了。抢了什么?不记得了。但他记住了她的脸。
她退后一步,让开路。裙子拖在地上,裙角的花纹被踩了一下。凤凰的尾巴歪了。
沈妄继续走。陆溯跟在后面。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从房子里走出来,从巷子里走出来,从窗户里探出头。他们看着陆溯,笑着。笑的方式不一样。有的人咧嘴笑,露出牙齿。有的人抿嘴笑,嘴角往上翘。有的人捂着嘴笑,手挡着。但他们的眼睛都一样。瞳孔里没有光。
白岁从黑暗城那边过来了。他走过了偏见之河,踩着石头,一步没滑。他的白袍在风里卷着,袍角湿了。他走到陆溯身侧,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看着街上的行人,行人也看着他。他们没有笑。不是不笑,是不敢笑。白岁是秩序守护者,他们怕他。
“白岁。你不是在黑暗城等吗?”
“不放心。你跟沈妄走,会出事。他对光明城不熟。他上次来,被人骗了三次。抢了两次。打了一次。”
沈妄没有回头。他的脚步没有停。
“那次打,我赢了。”
“赢了也被抢了。你的玉被人摸走了。后来找回来的?”
“找回来了。在死巷子的垃圾堆里。那人把玉扔了,嫌不值钱。”
灰毫的尾巴卷住陆溯的手腕。
“光明城的人。表面光鲜,心里脏。”
白岁的声音很低。
“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表面。包括我。”
陆溯看着白岁。白岁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嘴角不翘,不抿。平的。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里有一丝灰白色的光。他自己的意识在压归墟的线。
“你在黑暗城的倒影里是笑的。真笑。在这里呢?你的倒影在光明城的水道里是什么表情?”
白岁没有回答。他加快脚步,走到沈妄旁边。两个人并排走。一个白袍,一个灰袍。袍子拖在地上,发出沙沙沙的声音。
街道的尽头是一个广场。广场很大,大到看不到边界。地面是石板的,灰白色。广场的中心有一座雕像。雕像是石头的,灰白色,刻的是一个男人。他穿着长袍,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是合着的。他的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五官。但雕像的底座上刻着字。“光明城的建立者。归墟历第一纪元。”归墟建的城。归墟立的像。归墟刻的字。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
“归墟立的像。他们拜归墟。”
“不是拜。是归墟在提醒他们。谁建的城,谁给的标签。谁在看着他们。”
雕像的脚下围着一群人。他们穿着白色的衣服,跪在地上,磕头。头磕在石板上,咚咚咚。额头上磕出了血,血是红的,滴在石板上。石板被血染红了。他们没有停。还在磕。
白岁停下来,看着那些人。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往下撇。
“他们在求归墟保佑。保佑光明城不被黑暗城灭掉。归墟不会保佑他们。归墟只要他们活着,互相恨。死了更好。死了变成怨魂,沉在河里。河里的怨魂多了,河就更深。更深就没人能过河。两城就永远隔开。”
陆溯逆视瞳看着雕像。雕像的头顶有一根线,暗金色的,很粗。线连到天上,连到归墟核心。归墟在接收光明城居民的信仰。信仰是能量。能量用来维持标签。
“你要破坏这个雕像吗?”
“不破坏。雕像不是节点。节点在城里。在人心。”
白岁的眼睛眨了一下。
“人心怎么破坏?”
“不破坏。让心自己醒。”
白岁没有回答。他转身,面朝广场的另一头。另一头有一个巨大的建筑物。宫殿。宫殿是石头的,灰白色,很高。宫殿的屋顶是金色的,不是金,是暗金色的光。光在屋顶上流动,像水。宫殿的门开着,门里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的衣服,头发是黑色的,胡子是黑色的。他的脸上带着微笑,嘴角往上翘。他的眼睛是亮金色的,不是棕色的。归墟的投影在他眼睛里。
“光明城的城主。他要见你。”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
“城主。他要请我们吃饭?”
“嗯。欢迎宴。鸿门宴。”
陆溯逆视瞳看着城主。城主的身上没有归墟的线,但他的眼睛里有投影。归墟在通过他的眼睛看。
“去吗?”
“去。不去,找不到节点。”
他迈步。右膝嗒了一声。
沈妄和白岁走在前面。灰毫的尾巴卷住他的手腕。雾杳飘在他身侧。三个人,两个有影子,一个没有。影子在广场的石板上,拖得很长。
城主转身,走进宫殿。
他们跟在后面。
门在身后合拢。咣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