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的门在身后合拢，咣当一声。不是风，是门自己关的。门轴上没有锈，铜的，发亮。门内侧刻着花纹，不是凤凰，是归墟的符号。圆，中间一条波浪线，上下各一个点。符号的凹槽里填着暗金色的粉末，粉末在发光，一闪一闪。陆溯逆视瞳看着那个符号，看了一息。符号的波浪线在动，像水波。归墟在看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大厅很大，大到看不到边界。地面是石板的，灰白色，铺得很平整。石板的缝隙里嵌着暗金色的粉末，粉末在发光，光照在地面上，地面像镜子。但不是镜子，光不反光。大厅的墙壁上挂着壁毯，壁毯是丝织的，图案是光明城的风景。塔楼、广场、雕像、宫殿。风景是假的，颜色太艳，天太蓝，树太绿。光明城的天不是蓝的，是灰白的。树也不是绿的，是灰的。壁毯上的风景是归墟理想中的样子。不是真的。
大厅的中央有一张长桌。桌子是木头的，深褐色，表面涂了蜡，反光。桌腿上雕刻着花纹，花纹是藤蔓，藤蔓上挂着葡萄。葡萄是紫色的，用颜料涂的。桌子两旁摆着椅子，椅子是高背的，椅背上包着丝绒。丝绒是红色的，很亮。椅子坐垫是软的，鼓鼓的。桌子上铺着白布，布是棉的，很白，没有褶。布上摆着盘子、碗、杯子。盘子是瓷的，白底，蓝花。碗是陶的，褐色的，粗糙。杯子是玻璃的，透明的，杯壁上刻着花纹。吃的喝的已经摆好了。盘子里的食物冒着热气，气味是香的，不是食物的香，是香料的香。香料太重，盖住了食物本身的味道。碗里的汤是黄色的，浓稠，表面浮着油。杯子里倒着酒，酒是红的，像血。
城主站在长桌的一端，微笑着。嘴角往上翘，露出牙齿。牙齿很白，整齐。他的眼睛是亮金色的，不是棕色的。归墟的投影在他眼睛里。他的手伸向陆溯，掌心朝上。手指细长，指甲修得整齐，涂了透明的油。
“远方的客人，欢迎来到光明城。请坐。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宴会。食物是新鲜的，酒是陈年的。吃完喝完，我们再谈。”
灰毫的尾巴僵住了。
“别吃。有毒。”
陆溯逆视瞳看着盘子里的食物。食物表面有一层暗金色的光膜，很薄，不到一毫米。膜在动，动的方向和心跳一样。七十下。归墟的规则封在食物里。吃下去，规则会进入身体，影响意识。不会死，但会被归墟标记。标记之后，归墟就能随时找到他。
他不坐。他站在长桌的另一端，离城主不到三丈。沈妄站在他身后，白岁站在门边，没有进来。白岁的白袍在门缝里闪了一下。
“不饿。”
城主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不笑了，是肌肉在动。笑还在，但僵了。
“那喝一杯。酒不占肚子。”
陆溯逆视瞳看着杯子里的酒。酒是红的，表面有一层暗金色的光膜。和食物一样。
“不渴。”
城主的笑僵住了。嘴角还翘着，但眼睛里的光灭了。灭了不到半息，又亮了。归墟在重新投影。
“远方的客人，你对食物不满意？我们可以换。厨房里还有更好的食材。你想吃什么？我们做。”
灰毫的声音闷着。
“他想吃归墟的肉。你们有吗？”
猫的嘴被陆溯的手捂住了。灰毫的牙齿咬在他的手心里，不疼。他的手掌厚了，指甲掐不进去。
城主没有听到灰毫的话。他的眼睛看着陆溯的手。手背上的裂纹从手腕裂到指尖。他看了两息，把目光收回来。
“归墟大人很欣赏你。如果你愿意加入我们，可以共享荣华。这座城，你可以分一半。光明城的财富，你随便拿。黑暗城的人，你随便杀。”
沈妄的手从袍子里伸出来，按在陆溯的肩上。他的手是凉的。手指细长，骨节突出。
“他在给你开价。归墟的价。”
陆溯逆视瞳看着城主的胸口。他的衣服是白色的，丝绸，反光。胸口的位置有一个凸起，不是肌肉，是一块石头。石头的形状是方形的，表面刻着字。字很小，他用逆视瞳读。“光明城城主。归墟代理人。职责：维持光明城秩序，执行归墟指令。”他的心里没有光团。和光明城的居民不一样，他内心没有善恶。他是空的。归墟把他的意识抽走了，只剩下一个壳。壳在微笑，但里面是空的。
陆溯往前走了一步。右膝嗒了一声。他走到长桌中间，离城主不到一丈。城主退了一步。不是怕，是本能。他的壳感觉到了威胁。
“我不需要你的荣华。我不杀黑暗城的人。我要过桥。”
城主的眼睛眨了一下。亮金色的光闪了一下，又亮了。归墟在处理他的回答。
“桥被封了。过不去。怨魂会把你拖进河里。你过不去。”
“你会帮我吗？”
城主的嘴角抽了一下。这一次不笑了。他的嘴抿着，嘴唇在抖。
“我帮不了。归墟不让过桥。谁想过桥，谁就是敌人。”
陆溯逆视瞳看着城主的头顶。头上没有线。他是壳，线不需要连。归墟直接操控他的动作。他说话的时候，嘴唇的动法和归墟投影的动法一样。嘴张开的幅度，舌头的位置，牙齿的咬合。都一样。他是归墟的提线木偶。
“归墟不让你过桥。你就不想过？”
城主没有回答。他的嘴闭着，嘴唇还在抖。
大厅里坐着的人站起来了。不是城主叫的，是他们自己站的。他们穿着白色的衣服，衣服的料子是丝绸，反光。他们的脸上带着微笑，嘴角往上翘。但他们的眼睛是空的。瞳孔里没有光。他们看着陆溯，不是看，是瞪。他们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不是攥拳头，是准备。
灰毫的尾巴卷住陆溯的手腕。
“他们要动手。”
“不会。归墟没给指令。他们在等。”
沈妄的手从陆溯肩上收回去。他走到长桌的另一边，拿起一个杯子。杯子是玻璃的，透明，杯壁上刻着花纹。他把杯子举到眼前，逆光看。花纹是归墟的符号，圆，波浪线，两个点。
“你的杯子。”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子倒了，酒洒在白布上。酒是红的，白布被染红了。红布的颜色像血。
城主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不该倒酒。”
“酒不好。不喝。”
陆溯转身，朝门口走。右膝嗒嗒嗒。沈妄跟在后面。白岁推开门，三个人走出去。身后的门没有关。城主站在长桌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他的嘴张开，又闭上。他的眼睛亮金色的光灭了。不是灭了，是暗了。暗到看不到。然后他转身，走进大厅深处。门开了，又关了。咣当。
灰毫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他不追？”
“追不了。归墟没给他追的指令。他只能站在那。”
白岁走在前面，白袍拖在地上。他头也不回。
“欢迎宴。鸿门宴。你没吃，没喝。他们没动手。扯平了。”
陆溯逆视瞳看着光明城的街道。街上的人还在笑。他们笑着看着他。嘴角往上翘，眼睛是空的。他走过他们身边，他们让开路。他的右膝嗒嗒嗒。灰毫的尾巴垂着。雾杳飘在他身侧。
“你看到了什么？”
“壳。光明城的人都是壳。归墟把他们的意识抽走了，只剩下微笑。微笑是程序。不是人的表情。”
白岁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黑暗城的人不是壳。他们还有心。他们的心还在跳。”
陆溯没有回答。他继续走。
街道的尽头是偏殿。门是木头的，深褐色，没有锁。白岁推开门，走进去。里面是一个房间。房间不大，方圆不到三丈。地上铺着地毯，地毯是羊毛的，灰白色。墙上挂着壁毯，壁毯上的图案是光明城的夜景。夜景是假的，天上有星星，但光明城的天上没有星星。
“今晚住这里。明天再去见城主。”
陆溯走进去。右膝嗒。他靠着墙，坐在地上。右腿伸直，左腿曲着。灰毫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他膝盖上。猫的头靠在他的手背上。雾杳飘在他身侧，灵核光很稳。
沈妄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白岁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没有星星。
陆溯闭上眼睛。
不是睡。是在听。听灰毫的呼吸，听雾杳的灵核，听白岁的影子。
灰毫的呼吸很轻。雾杳的灵核很稳。白岁的影子在地毯上，一动不动。
他没有睡着。他在等。等明天。
城主的邀请还在。归墟的价还在。他不要。
他要过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