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抬眼一扫，心头顿时一凛。
大殿中央整齐陈列着一排棺椁，两侧空地零散散落数口大小不一的棺材，石质、木质皆有，粗略一数至少七八口。
墓室左右各连通一间无门耳室，洞口漆黑深邃，深不见底。
头顶穹顶极高，灯光难以触及，幽暗朦胧间，隐约布满细长古纹，与先前壁上失传字体如出一辙。
无邪仰头细细辨认，零星拼出“镇于北”“七星”“归位”几处碎片字眼，字句残缺不成章法，却莫名透着一股同源的诡异气场。
无邪收回视线，目光平扫墙面，落地的矿灯将四人身影长长拖拽、铺在石壁之上。
无邪下意识默数人影：无三省、潘子、张起灵、自己，恰好四人。
可石壁上映出的，分明是五道轮廓。
多出来的那道影子，落在他与潘子身后偏角的位置，轮廓虚浮松散，线条飘忽不定，像是来人始终未曾站直、藏在暗处不肯露头。
无邪后背骤然一凉，不动声色用手肘顶了顶身前的无三省，下巴微抬，示意墙面。
无三省正蹲身查看棺底纹路，被他突兀一顶，心头不耐，头也不回低声斥道：“干什么？又瞎害怕？下墓多少回了，别跟小孩子一样一惊一乍。”
“三叔。”无邪压低嗓音，语气凝重，“咱们四个人，墙上五道影子，你觉得正常？”
他们这方有四个人，无邪顿了顿，索性对着空荡幽暗的暗处淡淡开口：“后面的朋友，别藏了，出来吧，躲着也费劲。”
墓室角落的死寂持续了两秒。
下一刻，阴影深处缓缓晃出一个圆乎乎的人影。
头顶倒扣一只破旧大瓦罐，罐沿下露出半张圆脸，一双小眼滴溜溜转，机敏又狡黠。
那人抬手摘下瓦罐，露出一张和善富态的脸，搓了搓手掌，咧嘴笑得圆滑活络：“几位爷别紧张，别紧张！纯属路过，看着这山洞幽深，就下来探探路。你们忙你们的，带我一个就行，我干活利索，绝不拖后腿！”
胖子说话间，目光快速扫过在场四人。落到无三省身上时，笑意收敛几分；扫到张起灵时，视线明显停顿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探究。
无三省上下打量他一番，脖颈处戴着摸金牌，看来是北派的。
不过此处的东西说不准被搜刮了一遍，多一人少一人已然无碍。更何况他们有四个人，对面只有一个人，人数占优。
而且看这胖子装备齐全、身手利落，显然是常年下地的老手，不至于拖累队伍。再者潘子持枪在前，没必要无端生事、自起内讧。
无三省敛了神色，默许了这人的存在。嘴上还是和胖子寒暄了几句。
自众人进门，张起灵便始终静立在耳室旁的墙边，分毫未动。
可就在胖子从暗处现身的刹那，无邪清晰瞥见他身形微绷，幅度极轻却极为明显。
无三省也捕捉到这一瞬异动，偏头看向他。
张起灵静静凝视胖子两秒，随即转头对上无三省的目光。那眼神平淡无波，读不出喜怒深意，却让无三省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默默别开了视线。
片刻后，张起灵垂眸松了肩头，紧绷的身形微微舒展，像是卸下一丝戒备，却并未完全放松。
张起灵骤然抬眼望向墓室另一端的暗道，手中古刀悄然翻转，刃口朝外，音色清冷：“那边不对劲，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人影已然动身。几步掠至通道口，侧身一闪，瞬间没入幽暗深处，干脆利落，不留半分停顿。
无三省张了张嘴，最终无奈合上，望着空荡荡的通道口，神色哭笑不得，说不清是气闷还是无奈。
连借口都找得这么敷衍，无三省轻叹一口气，转头对着余下两人扯出几分从容笑意：“小哥应当是察觉到了异常，先去探路。咱们不用管他，先搜查这间主殿，看看有没有遗留的物件。”
无邪一刻不敢多留，转身径直钻进侧边耳室。
方才满殿棺椁的阵仗太过压人，七八口棺材齐齐静置，但凡触碰到半点机关，棺材里人跟他打招呼，这不完了吗。
无邪借着矿灯的余亮，四处打量。
胖子脚步极快，紧随其后挤入耳室，一屁股蹲在他身侧，自来熟搭话：“小兄弟跑得够快啊，是不是也觉得外头那堆棺材瘆得慌？”
无邪没接他的话茬，径直反问：“你怎么找到这座墓的？”
胖子摸出根烟叼在嘴边，没点火，只含糊咂摸两句，慢悠悠开口补齐底细：
“我摸线索摸了大半个月，早打听透了，这墓主根本不是什么无名头目，正是当年大名鼎鼎的鲁殇王。”
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继续说道：“这人靠着一枚鬼玺借阴兵打仗，战无不胜，风头压过整片鲁国。这人野心极大，一辈子到处倒斗寻秘，说白了就是搜刮古术、觊觎长生。”
“眼前这座墓，是他晚年的陪葬侧陵。外头摆的七八口棺，全是陪葬疑棺，用来迷惑盗墓贼、触发机关的幌子。真正的主棺，就是最里头那口通体漆黑的石棺，正主的真身、老东西藏的秘密，不出意外应该全在那儿。”
无邪听得心头猛地一动。
胖子指尖扫掉地上的土纹，接着吐槽：
“我顺着这条秘线追了整整半个月，眼看摸准进山入口，结果半道被一伙外国队伍截了先机。这帮人专业得离谱，设备齐全、分工清晰，一看就是专门冲鲁殇王的秘密来的。”
“没办法，我只能绕着深山兜了半个月山路，好不容易找到他们废弃的旧盗洞，重新扒开才钻进来。”
“你碰到他们了？”无邪立刻追问。
胖子摇摇头，把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神色认真了几分：“没正面撞上，倒是一路看见不少痕迹。沿途岩壁、树根上全是他们留的记号，清一色英文编码，带箭头、带序列，规整得很，绝对是老手团伙，不是临时凑数的野路子。”
无邪默默在心里面盘算。
这帮人比他们早进来许久，明面上的陪葬小件、表层陈设，估摸着早被他们搜刮得干干净净。
胖子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你别丧气。真正的大墓重宝、核心秘物，从来不会摆在明面上。洋鬼子只会无脑翻找陈设物件，看不懂咱们老祖宗的阵法机关、藏宝门道。这种千年古陵，玄机全在暗格、阵眼、棺底密道里，他们摸不透，咱们还有的是机会。”
话音落下，胖子忽然歪头打量无邪，眼神透着几分稀奇，忍不住发问：“对了小兄弟，我瞅你半天了。你连这是鲁殇王的侧陵都不知道，怎么就敢跟着往下深闯？这可不是普通荒山古墓，凶险得很。”
无邪被他问得微微一噎，抬手摸了摸鼻尖，坦然道：“我靠关系。我三叔带队，我跟着走就行。”
胖子瞬间瞪圆了眼，嘴里的烟晃了晃，差点直接掉在地上，连忙抬手扶住。
他拖长了语气，满是哭笑不得：“我靠！合着你是纯纯躺队，啥门道不懂就敢下地？纯靠命硬是吧？”
无邪被他这夸张反应逗得弯了弯嘴角，也不辩解。
胖子连连摇头，叼着烟感慨不已：“行行行，有家底有关系的就是不一样。老子风餐露宿、翻山越岭熬了大半个月才摸到的入口，你跟着你三叔轻轻松松就进来了，这世道真是没得比。”
“对了，小兄弟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我叫王月半。”
“好的胖子，我叫无邪。”
狭小幽暗的耳室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谈。
外头大殿里，无三省和潘子的脚步声断断续续响起，偶尔夹杂着轻细的翻查动静，节奏平稳，暂时听不出半点凶险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