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脱的早晨是从河谷的雾气里浮出来的。
那些雾贴着雅鲁藏布江支流的水面流淌,在石块堆砌的河岸边缘堆积成白色的絮状层,风从谷口往上推的时候,雾就顺着山坡漫上去,漫进芭蕉叶和野生杜鹃的枝条之间,在叶片表面凝成水珠。
孟繁星站在县城的北口,帽檐压得低,面罩覆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背上的包不大,但装得紧凑。干粮,火种,铜钱,几包驱寒的药材,还有那把重新打磨过的短刀。
河谷段的路比预想的要好走。
碎石马道沿着雪溪大河的河岸蜿蜒向北,路面被马匹和行人的脚步踩得坚实,雨林的树冠遮住了大部分的雨水,只有那些从叶片边缘滴落的水珠落在帽顶和肩头,顺着衣料的纹理往下渗。
孟繁星按照自己的节奏,走得不快不慢,没有刻意加速,也没有停下来休息。
路边偶尔出现几座藏式木屋,屋顶的木板被年复一年的雨水泡成了深褐色,屋前的经幡旗杆倾斜着,风从缝隙里穿过时旗面翻卷着发出细密的声响。
路过一座半敞着门的小茶馆,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坐着一个裹着羊皮袄的老人,正在往炉膛里添柴。
孟繁星没有走进去,比起进里边雇一个向导,还是自己走更自在,只是会慢一些。
出了雨林带之后,气温开始下降。
路两边的阔叶林木逐渐被针叶林取代,冷杉的树冠在风中摆动。
孟繁星走完草甸边缘的最后一段缓坡,切入盘山石阶古道的时候,风从哗一下的正面灌过来,带着雪粒,打身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路面全是风化碎石,有些位置因为被过往的脚步声反复踩踏已经磨出了光滑的斜面,孟繁星踩上去的时候会先用脚尖试探了一下,再放重心。
石阶两侧的植被从冷杉过渡到低矮的杜鹃灌木,灌木枝上覆着一层薄霜,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暗色的光泽。
随着继续行进,海拔还在持续上升,孟繁星感觉到胸口在每一次吸气时都需要比平时更用力一些才能完全展开。
行至半山腰那处悬崖窄路,孟繁星立刻刹住脚步,整个人贴紧冰凉山壁内侧,侧着身子,一点点蹭过这条仅容单人落脚的险道。
风从峡谷底部往上卷,裹着碎雪和细小的冰晶,砸在孟繁星的手背上,留下一片细密的、微微刺痛的触感。
翻过第二道积雪垭口的时候,视野忽然开阔了。
脚下的碎石突然消失时,孟繁星几乎踉跄了一下。
刚绕过那堆挡路的冰碛石,鞋底就撞上了截然不同的触感。不再是硌得脚生疼的碎石子,而是一块冰凉光滑的裸岩,寒气顺着鞋帮往上钻。
孟繁星下意识抬头,呼吸猛地顿住。
眼前凭空铺开一片开阔。
崖壁上,一道倾斜的等高线像是被谁用手捋过,顺着山势攀着红土夯筑的墙。
那红不艳,是沉在岁月里的暗调,像从岩壁深处沁出来的血,又像被雪水泡透的玛瑙,在一片刺目的灰白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应该是吉拉寺。
一层叠着一层,往山巅爬。
墙砌得极厚,矮矮地伏在那里,像怕惊扰了什么。
窗户开得小,像眯起的眼,窗框上方压着的深色木梁被风雪啃出了毛边,倒更像岩石自己长出来的棱角。
屋顶的木板大半埋在雪里,只在檐角漏出一线深褐,像冻住的血迹,又像谁遗落的旧布。
整座庙没有根基似的。
岩石是它的肉,墙体是它的骨,没有半分缝隙,仿佛从有这座山起,它就嵌在这儿,长在这儿,连风都绕着它走。
正前方的风卷着雪沫子过来,带着冰碴子打在脸上,却在触到屋檐的瞬间软了,打了个旋,像被庙里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把,就散了。
雪沫子落在睫毛上,化成水,凉丝丝的,孟繁星才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已经站了很久,连攥着登山杖的手都冻麻了。
孟繁星踩着半融的雪水走到那片背风处,石面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热,驱散了些靴底的寒气。往石上一坐,背包带从肩上滑下来时带起一阵风,裹挟着雪粒打在袖口。
侧袋的药材包摸着温温的,是孟繁星出发前用粗布缝的小袋,当归和生姜的气味混着雪水的清冽,顺着指缝钻出来。
拧开保温壶时,热气“噗”地涌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扑在睫毛上。
灌下去的热水烫得喉咙发紧,暖意却顺着食道往下沉,熨帖着冻得发僵的五脏六腑,连带着指尖都泛起些微热。
孟繁星没急着动。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庙门上,像在数门板上被风啃出的裂纹。
那门确实窄,比寻常寺庙的要收进去半尺,人走进去得微微侧肩。
门框上方的横梁早被岁月磨平了棱角,覆着层暗褐色的氧化物,像结了层老痂,风一吹,簌簌往下掉细渣。
雪又开始下了,像撒盐似的。
孟繁星把空了的药材包塞回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拍掉裤腿上沾的雪沫,朝着那扇门走去。
鞋底踩在融雪的石板上,发出“吱呀”的轻响,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离得越近,越能闻到寺庙木头发潮的气息,混着香火的余味,像沉在水底的旧物,终于被风卷着浮了上来。
脚刚跨过那扇窄门,就好似被一股沉郁的气息裹住了。
回廊比想象中更逼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夯土与石块交替垒起的墙面上,能摸到岁月啃出的坑洼,指尖划过,带下几粒干燥的土屑。转过拐角时,鞋底碾过碎石,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近乎凝滞的寂静里,像有人在耳边翻书。
小院子铺着的碎石早被踩得嵌进泥里,脚踩上去几乎听不到声。
中央的石桌边缘被磨得溜圆,阳光斜斜地打在桌面上,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动。
孟繁星的目光扫过院墙根堆着的木柴。
截口都很整齐,像刚劈过不久,旁边扔着把锈迹斑斑的斧头,木柄被摩挲得发亮。
廊柱下的木门半掩着,一个穿僧袍的年轻喇嘛正用扫帚往墙根扫雪。动作轻得像怕惊飞檐下的麻雀,扫帚毛拂过地面,只带起几缕雪尘。
孟繁星走近时,那年轻喇嘛忽然停了,抬起头。那双眼睛很亮,像浸在雪水里的黑曜石。
堂屋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许多。
酥油灯的火苗在风里轻轻晃,把墙上的影子也晃得摇摇晃晃。风雪撞在寺门的木格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德仁正对着酥油灯整理经卷,忽听得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踩在积雪上,浅而匀,不似寻常登山者的踉跄。抬眼时,恰好看见年轻喇嘛撩开布帘,脸上带着几分惊惶,朝里指了指。
门外的人裹着厚冲锋衣,帽子压到眉骨,面罩遮住大半张脸,只剩双眼睛露在外面。
风卷着雪沫子扑过去,睫毛上瞬间凝了层白霜,可那双眼亮得很,像落了星子的寒潭,静得没什么波澜。
“进来吧。”德仁的声音在空荡的堂屋里荡开,带着点炭火熏过的温哑。
那人摘了帽子,拉下面罩,动作缓而稳。冷风吹得脸颊泛出薄红,却掩不住那清浅的骨相。
眉眼是淡的,轮廓是柔的,本该是干净得像晒过太阳的模样,可眼底蒙着层化不开的雾,像藏了太多没说的事。
年轻喇嘛在门边看得一怔,手里的扫帚“咚”地磕在门槛上。
德仁喇嘛的目光在年轻人的脸上停了停,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同样沉默的年轻人。
一样的眉眼,那人瞳色是纯粹的深黑,只是眼前这双更像孤悬的星,远得让人碰不到。睫毛淡而密,垂眼时投下的阴影,倒与记忆里那道总沉默的背影重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