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仁喇嘛没出声，只将桌角那只包好的布卷推过去。蓝布磨得发亮，边角绣着的莲纹快要看不清了。
“怎么不问就把东西给我了？”年轻人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山间冷雾的清冽，指尖碰到布卷时，微微蜷了下。那应该是和张起灵有关的东西。
后来孟繁星打开看了一眼，也确实是张起灵的东西。是他的日记，还有一个名叫董灿的留下的一幅油画。
德仁喇嘛往炭盆里添了块柴，火星噼啪跳起来。“因为你们很像。”他看向对方的眼睛，慢腾腾地补了句，“是兄弟吧。”
年轻人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像雪落在掌心化了半分，眼底的雾似乎散了点。“他是我弟弟。”
这声“弟弟”说得轻，德仁喇嘛却猛地一怔。
抬眼再看，对方的脸确实比记忆里那张年轻得多，下颌线更细，皮肤更嫩，可张家的人向来这样，脸和年龄像是两回事。
德仁喇嘛很快平复下来，指尖捻着念珠，木珠相撞发出细碎的响。“跟我来。”
走廊尽头的半露天台积了薄雪，石像就立在中央。
浅灰色的石料被风雪磨得温润，眉眼间的线条却依旧清晰。
孟繁星站在石像前，睫毛上的雪化了，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衣领上。这是他第二次见他。第一次是在汪家那叠冰冷的实验资料里，照片泛着蓝，眼神空得像张白纸。而此刻，石像是温的，仿佛能感觉到呼吸的起伏。
孟繁星看了很久，久到风都停了片刻。心里头有个声音在说：第三次见他时，希望他能把那些重担都卸下来了。
更何况哥哥为弟弟做事，不是天经地义么？
还是不要相认了，孟繁星又想。
没多少时间了，不如不见。相处得越少，感情越淡，真到了那一步，走的时候也不会太疼。
年轻喇嘛在廊下远远看着，见年轻人对着石像站着，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忽然就觉得心里发堵。
这年轻人身上，一定藏着很悲伤的故事吧。
孟繁星最后深深看了两眼，转身时，眼底的雾似乎又浓了些。
“留一晚吧。”德仁喇嘛在他身后说，“夜里有暴风雪。”
“不了。”孟繁星摇头，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得赶在雪大之前进山。”
德仁喇嘛没再劝，只递过用油布裹紧的一卷东西。“雪山的地图，藏药抗寒，还有这个。”他从袖中摸出个小布袋，麻线缠着口，“克制青铜铃铛的香料，遇烟会散。”
孟繁星接过来，塞进背包侧袋，拉链拉得很实。“谢谢。”
“对自己好点。”德仁喇嘛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总要留点时间，看看这世间的好。”
年轻人没回答，只重新拉上面罩，压好帽子。转身出门时，脚步依旧匀而稳。
德仁喇嘛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没入风雪里。年轻喇嘛在旁边低声问：“要不要叫个向导？这时候进山太险了……”
德仁喇嘛摇了摇头。他知道这年轻人不会同意的。虽然嘴上说着“一个人够了”，其实是怕连累旁人。
这季节往那峡谷去，向导哪有活路？
风雪又大了起来，卷着雪沫子扑向远处的雪山。脚印在雪地上排得整整齐齐，慢慢融进茫茫白色里。
雪粒子打在防风镜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孟繁星踩着齐膝的积雪往上挪，每一步都要陷下去半尺，再借着冰镐的力道把自己拔出来。寺庙北侧的雪坡比预想中陡，风像带着冰碴的刀子，刮得人脸颊生疼。
翻过山脊时，孟繁星几乎脱力。
虽然孟繁星武力值高，但碍于体质，体重上不去，耐力自然也就没那么好。
眼前山脊被冰川啃得像把巨斧，棱角锋利得能割破手套，孟繁星贴着岩石喘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背风处有道岩缝。
那处窄得仅容一人侧身，仿佛是被谁特意留出的庇护所。
孟繁星往里探身，寒气混着陈腐的味道扑面而来。
一具尸体就靠在岩壁内侧，衣物褪成了跟岩石近乎一色的灰褐，布面上的补丁层层叠叠，针脚在岁月里褪成了浅白，却依旧扎实。
他双手交叠在腹前，指骨嶙峋，缠着的麻绳早干硬如铁，末端系着的骨片被摩挲得发亮，边缘圆润，像块贴身带了多年的旧物。
孟繁星蹲下来，膝盖在冻硬的岩石上磕出轻响。
没有碰那骨片，只是盯着遗体看了片刻。
领口露出的锁骨形状，袖口磨破的毛边，甚至连蜷缩的姿态，都透着种和这片雪山相融的沉寂。
孟繁星伸手，把岩缝口那块松脱的石块往回推了推，石块滚动时带起细尘，落在遗体的衣角上，像给这漫长的停留添了层薄盖。
孟繁星的直觉告诉他，这就是董灿。
继续往深处走的五天里，雪没停过。
第五天傍晚，风忽然歇了。
孟繁星正低头系紧鞋带，眼角余光瞥见雪坡边缘有异样。
不是自然的起伏，是道极浅的拖痕，像有什么重物被人往坡下拽，雪粒被压得紧实，边缘还凝着层薄冰。
孟繁星顺着拖痕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极轻。拖痕在一处冰洞入口断了，洞口被雪半掩着，往里望时，能看见蜷缩在碎石上的人影。
是个穿特殊装束的少年，应该是什么部落里特有的服装。
衣服的边角沾着冰碴，手臂上一道擦伤翻着红肉，最刺眼的是伤口边缘那圈淡紫，像被什么东西咬过，正往周围漫延。
少年瞳孔散着，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滚出细碎的气音，不成句，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恐惧。
孟繁星蹲下去时，雪地发出“咯吱”一声。先探了探少年的脉搏，指尖下的皮肤烫得惊人，跳动却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孟繁星没多想，抽出腰后的短刀，刀刃在冰面上蹭了蹭，反手在自己指腹划了道浅口。
血珠冒出来的瞬间，他用刀尖蘸了点，轻轻往少年伤口边缘的淡紫上划了道细线。
像墨滴进了清水里。
那淡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些，边缘变得模糊。
少年喉咙里的气音轻了点，眉头却还皱着，像是还陷在噩梦里。
孟繁星收回刀，用干净的布巾把少年的伤口裹好。
冰洞里的寒气越来越重，孟繁星抬头看了眼洞口，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白点落在洞口，很快积了薄薄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