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眼皮依旧沉得像坠了铅,呼吸时胸口起伏微弱,喉间偶尔溢出的气音带着点无意识的痛苦。
孟繁星看着他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颊,眉峰微蹙,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从背包侧袋摸出个小瓷瓶,瓶塞拔开时,散出点微苦的药香。
倒出一粒深褐色的药丸,捏开少年紧抿的唇,小心地塞了进去,又用指尖轻轻按了按他的喉头,直到那吞咽的动作细微地显出来,才松了手。
这药丸所用的草药比较珍贵,还是用血更有性价比,可是如今看来,省不下来啊。孟繁星低头看了眼少年渐渐平稳些的呼吸,把瓷瓶塞回袋里,指尖还沾着点药末的涩味。
孟繁星往洞壁上靠了靠,后背抵住冰凉的岩石,能感觉到寒气顺着衣料往里渗。垂着眼无意识看向少年的方向。
洞里静得只能听见外面风雪掠过洞口的呜咽。一个时辰像走了很久,久到孟繁星指尖都有些发麻。
忽然,少年的眼球在眼皮下动了动,幅度很小,像受惊的鱼在水里摆了摆尾。孟繁星抬了抬眼。
少年的视线发散,落在洞顶的冰棱上,又滑到地上的碎石堆,像沉在水底的人终于开始往上挣。
那层蒙在眼底的浑浊一点点退去,露出底下原本的清亮,只是还带着点惊魂未定的慌乱。
少年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目光先撞进孟繁星握着刀的手上,刀刃反射着洞外透进来的微光,冷得晃眼。然后才看清孟繁星的模样。
少年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点干涩的响动,没说出话。撑着地面坐起来一些,动作还有点虚浮,手按在碎石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藏袍的袖子滑下去,露出包扎好的手臂,那圈淡紫已经褪成了浅粉,像被水洗过似的。
雪粒被风卷着打在冰面上,发出细碎的脆响。孟繁星正弯腰给少年递水囊,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雪坡上方。
一道蓝色的影子在灰白的背景里格外扎眼,像一块被钉在崖壁上的冰。
那蓝袍藏人站在坡顶,身形挺拔如松,藏袍的边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却丝毫没动。他看着峡谷底部的两人,目光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
下一秒,他身形一动。
双脚在雪坡上一蹬,身体便如离弦之箭般俯冲下来,蓝袍在身后拉出一道残影。
落点精准得可怕,每一步都踩在雪层最硬的地方,没有半分打滑,眨眼间就到了近前。
孟繁星几乎在他动身的瞬间就将少年往身后一推,同时抽出了腰后的短刀。
刀刃划破空气,带起一道寒光。
蓝袍藏人显然早有准备,手腕一翻,一柄缠着蓝布的短刀已经握在手中,布帛在刀身绷得极紧,看不到刃口,却透着股凌厉的杀气。
两柄刀在半空相撞,发出刺耳的金属交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孟繁星只觉虎口一麻,对方的力道沉得像块坠在崖边的冰碓,他借势往后撤了半步,足尖在冰面上一旋,避开对方紧随而至的侧劈。
蓝袍藏人的刀擦着他的肩过去,带起的风刮得衣料猎猎作响,刀刃劈开的雪沫子溅在脸上,冰凉刺骨。
少年在后面看得屏住了呼吸。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刀与刀的碰撞,身形的腾挪,像两只在雪地里对峙的狼,每一次出手都瞄准对方的要害。
孟繁星的刀路偏巧,总在毫厘之间避开对方的锋芒,刀刃贴着蓝袍藏人的手腕滑过,带起一缕布丝。
但对方显然经验更老道,脚下步伐变幻莫测,像踩着某种古老的步法,总能在孟繁星借力的瞬间封住他的退路。
错身间,蓝袍藏人的手肘猛地撞向孟繁星的肋骨。孟繁星侧身躲闪,擦着冰岩,手中的刀反手划向对方的腰侧。
“嗤啦”一声,蓝袍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深色的里衣。
蓝袍藏人似乎愣了一下,动作有了瞬间的迟滞。
孟繁星抓住这个空隙,脚尖在冰面上一蹬,身体腾空而起,短刀直刺对方胸口。
就在刀刃即将触到藏袍的瞬间,蓝袍藏人突然矮身,同时手腕翻转,短刀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扫向孟繁星的脚踝。
孟繁星在空中拧身,险险避开,落地时却因为重心不稳,膝盖在冰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蓝袍藏人没给喘息的机会,刀势如狂风骤雨般压过来。
孟繁星咬紧牙关,忍着膝盖的钝痛,刀身横挡,每一次碰撞都让手臂发麻。
硬碰硬他不是这人的对手。
念头闪过的瞬间,孟繁星突然变招,不再硬挡,而是将刀身往下压,同时身体猛地前倾,肩膀撞向对方的胸口。
蓝袍藏人被撞得后退半步,手中的刀也偏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的空隙。孟繁星的短刀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
两人都停住了。
雪粒落在他们的发间、肩头,瞬间积了薄薄一层。
蓝袍藏人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着,目光却依旧冷硬,只是那冷硬里,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孟繁星的手很稳,刀刃贴着对方的皮肤,没有再进半分。他能感觉到对方脖颈处跳动的脉搏,像雪地下暗流的涌动。
峡谷里静得只剩下风的声音。
少年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看着眼前这僵持的一幕,连呼吸都忘了。
蓝袍藏人距他不到二十步时,孟繁星的手悄然摸进腰间布袋。
那布袋里装着的药粉是他用数种雪山植物特制的,无色无味,却能瞬间滞涩人的动作。
若是对方以命相搏,孟繁星没有信心一招制敌。手腕一扬,掌心的药粉借着风势撒了出去,正落在对方鼻息之间。
蓝袍藏人不以为然,像是有所倚仗。
两息之后,膝盖却像是突然失了力,“咚”地一声单膝点地,再也没能撑着站起来。他直接靠在身后的大石上,胸口微微起伏,呼吸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滞涩。
抬眼看向孟繁星时,目光里的审视已经淡去,只剩下一层震惊与无奈,像在谴责眼前这人不讲武德。
孟繁星嗤笑,这是指望他心软吗?刚才可没见他留手啊。
少年跑过来,扶着蓝袍藏人。“我们没有恶意的,只是想送你出去。外人进来这里会死的。”少年眼神里不受控制地流露出一丝恐惧。
但少年普通话说的稀烂,孟繁星侧耳听了半天,才明白他说的意思。
“我有进去的理由。”孟繁星冷着一张脸。
“张家人?”蓝袍藏人终于舍得开口,声音低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但普通话还挺标准。
孟繁星含糊地应了一声。“算是。”虽然他姓孟,但怎么不算张家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