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繁星又确认了一遍对方暂时无法再动,才缓缓在他身前不远处蹲下身。
从包里掏出个用绒布裹着的东西,解开时,一块不大的玉玺露了出来。
通体温润,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层沉静的暗青色光泽。
孟繁星把玉玺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雪地上,没说话,只看着蓝袍藏人的眼睛。
风卷着雪沫子落在玉玺上,很快积了层薄白,却掩不住那玉石深处透出的温润光韵。
“我是张家新一任族长…”的哥哥。孟繁星眼神沉静,一点也没有话说半截的尴尬,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蓝袍藏人的目光落在玉玺上,瞳孔微缩,那抹暗青色在雪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像块浸了年月的玉,勾得他心头微微发紧。
片刻后,他抬眼,视线撞进孟繁星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里。“张家人,为何突然前来。里边暂无异动。”
“我有把握消灭阎王。即使不能消灭,也能加固封印。”
蓝袍藏人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
“我跟你一起。”
呼吸渐渐平复,从刚才被药粉滞涩的急促,慢慢归为平稳的节律。借着石块的支撑站起身,动作还有些发僵,却已站稳。
孟繁星默许,就算阻止,以这个人的身手,也有办法跟上来。
这体质真是作弊,那个药都没有控制他太长时间。那面对身具麒麟血的他还能有用吗?看来还得再改进一下。
孟繁星将玉玺收回包里,发出轻微的声响。也跟着起身,先看了眼蓝袍藏人,又侧头望向少年。
那个少年正亦步亦趋地跟上来,藏袍下摆沾着雪,眼神里带着怯意,却没停下脚步。
“你先送他回去。”孟繁星抬了抬下巴,冲着少年的方向,“然后来找我。我会沿着这条峡谷继续走。”
蓝袍藏人点头,转身走向少年。几人一个往峡谷外,脚印踩着来时的痕迹;一个往深处去,背影很快被风雪揉进灰白的背景里。
两天后,蓝袍藏人追上来时,孟繁星正蹲在冻土坡边缘。
身后的脚步声很轻,带着熟悉的节奏,孟繁星没回头,只偏了偏头,示意前方:“前面有尸骸。”
雪面下鼓着几个僵硬的包,冻得跟石块似的。扒开表层薄雪,能看见蜷成一团的鹿尸。
鹿腿还保持着往前蹬的姿势,脖子却拧向身后,鹿角卡在同伴的肋骨间,像是被什么东西追得慌了神,慌不择路地挤成一堆,最后就在这儿被冻成了冰坨子。
蓝袍藏人在他身侧蹲下,膝盖压得积雪咯吱轻响。目光扫过那些冻硬的鹿尸,从拧着的脖颈到蹬直的蹄子,最后落在它们共同朝向的远方,语速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它们在往湖的方向跑。”
孟繁星指尖在雪面上划了道弧线,雪粉被拢成一道浅痕,指向峡谷更深处的朦胧轮廓。
往前走,路越来越难走。
积雪从没脚踝涨到没小腿,往谷底去,雪倒薄了,地表却结着层滑溜溜的冰。
冰层下隐约能看见暗色的轮廓,纵横交错。
是锁链!
粗的如手臂,一根挨着一根,从冰层深处伸出来,往湖岸的方向收束。
孟繁星在一块被冰裹住的岩石边停下,蹲下身用手套蹭掉表面的薄霜。
底下的锁链露出来,暗青色的金属泛着冷光,纹路里还嵌着经年的冰碴。
蓝袍藏人也蹲下来看,没碰,只看着那些被冰蚀出的细痕。
走到湖区边缘时,天已经暗了。
湖面的冰厚薄不均,近岸处能看见冰层下悬着一排排细长的东西。
是青铜铃铛,排得密,间距匀,从冰面垂到离底部约莫一臂的地方,像静止的钟乳,在冰层的折射下,闪着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孟繁星沿着湖岸走,脚下的冰“咯吱”作响。他辨认出几处前人留下的痕迹,鞋印浅,在冰面上打滑,只在边缘绕了圈,就没再往前。
蓝袍藏人踩着冰面绕过来,鞋底碾过碎冰碴,发出细碎的响。他在孟繁星身侧站定,藏袍下摆扫过冰面,带起一层薄霜:“这铃铛的幻觉,你能撑几个时辰?”
孟繁星的目光还钉在冰层下,那些青铜铃铛的轮廓在暗光里泛着冷幽幽的泽,像蛰伏的蛇。无意识地叩了叩冰面,脸上写满了你怎么会问这个问题,“试过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来。”
风从湖面掠过来,裹着冰碴子打在两人脸上。孟繁星顿了顿,视线终于从冰层下抽出来,望向远处被雪雾吞掉的山尖。“你才更应该要小心”
蓝袍藏人喉间低低“嗯”了一声,抬手按了按腰间的刀鞘。那动作像是下意识的防备,在这片被铃铛笼着的冰湖上,谁都不敢说自己能扛到最后。
他们找了一下午绕行的路。
湖面太宽,两侧是陡崖,要绕过去得翻两道需要攀爬的雪坡。
孟繁星摸出铜钱,在掌心摇了摇,落下时测算出来,是指向西南。蓝袍藏人走在前面探路,踩实了雪才回头示意。在孟繁星没看到的地方,眼中情绪万千。
绕到湖的西南侧,孟繁星忽然停住。
冰层边缘有道窄缝,顺着湖岸的弧线往山体里延伸,像被巨力挤开的口子,刚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穿过去之后,身后的冰层合拢,前方是条被山夹住的窄道。
底部露着岩石,没积雪,走起来比较轻松。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是片被山围合的低洼谷地,地面盖着层灰白色的火山灰,底下露出烧过的黑土,冷硬如铁。
谷地中央散着房屋的基座,木梁塌了大半,有的被埋在灰里。
这位于冰湖后方山谷里的康巴落古村遗址,整座村落都被远古雪崩彻底掩埋,村子里的村民也大都死于火山毒气。
蓝袍藏人正是康巴落人。
孟繁星在废墟边缘停下,盯着那些坍塌的墙。基座和地面之间,有道几乎看不见的裂隙,宽得能容一人通过。
裂隙边缘翘着一截锁链,和冰层下的质地一样,顺着裂隙往下,没入更深的黑暗里。
孟繁星站了会儿,没弯腰,心里却已明了。
从这里下去,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蓝袍藏人的动作快得像道蓝闪电。
孟繁星刚低头检查冰面下的铃铛排列,身后突然传来冰面碎裂的脆响。猛地回头一看,就见蓝袍藏人已经冲到冰湖边。
“不好!”孟繁星心一沉,这是中了幻觉了?拔腿就追,冻土被踩得咚咚响,可还是慢了半拍。
蓝袍藏人已经一头扎进冰湖,“噗通”一声,水花溅起的瞬间,冰层下那些青铜铃铛突然齐齐震颤起来。
“叮——铃——”
铃声尖细,像无数根冰针钻进耳朵,在脑子里打着旋。
孟繁星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却死死咬着牙没晃神。他对这类迷幻声响的抗性本就比常人强,加上提前备过克制的香料,此刻还能稳住心神。
冰湖里,蓝袍藏人已经开始往下沉,四肢在水里无意识地胡乱划着。
孟繁星想也没想,扒掉厚重的外套就跳进水里。刺骨的寒意瞬间裹住全身,冻得他牙关打颤,可他游得极快,一把抓住蓝袍藏人的后领,往水面拖。
湖水冷得像要冻住骨头,蓝袍藏人还在挣扎,无意识地挥着手,差点把孟繁星也带下去。
孟繁星腾出一只手,在他后颈猛按了一下,对方的动作才顿住,软了半截。
他咬着牙奋力向上,破冰的刹那,两人都呛了好几口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