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着人爬回岸边时，孟繁星的手指被冻得发紫，连解蓝袍藏人湿透的腰带都费劲。
查看四周，想起不远处的废墟，咬着牙把人半扶半拖地带过去，找了个三面是残墙的角落，好歹能挡住些风。
摸出火石，又从背包里翻出些干燥的绒草，往墙角堆了堆。从废墟的房子里薅出一些木头，费劲巴力的用匕首，弄小一点。
好不容易堆出一个粗糙的木堆，手不听使唤，打了好几下才擦出火星，绒草“噼啪”燃起来，火苗不大，却透着救命的暖意。
孟繁星又在旁边堆了一堆，同样点着，两簇火隔着几步远，刚好能分着烤。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像冰壳。
孟繁星解开冲锋衣的拉链，露出里面同样湿透的毛衣，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就算是常年在野外摸爬滚打的体质，这冰天雪地里裹着湿衣服，也撑不了多久。
蓝袍藏人还在昏睡，对方的嘴唇已经冻得发青，便把离他近的那堆火拨得旺了些。
火苗舔着捡来的碎木头，发出细微的爆裂声。孟繁星往墙角缩了缩，把冻僵的手凑近火边，看着掌心的冰碴化成水，顺着指缝滴下去，在火边蒸成一缕白气。
等蓝袍藏人睁眼就发现躺在两个火堆中间，身体两边都被烘得半干不干的。直接翻个身面对着“张家族长”烤火。
也不知道是不是孟繁星的错觉总感觉蓝袍藏人的脸有些红。
两人在废墟里休整了半夜，火灭之后没有再续。
天还没亮的时候孟繁星就起身收整行李，把已经干透的外套重新穿好，又把背包里受潮的干粮挑出来丢掉，把剩下还能用的东西重新打包。
蓝袍藏人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沿着废墟边缘那条裂隙方向走，顺着锁链往下攀。
裂隙的壁面不全是岩石，有大量被冻住的火山灰层，踩上去会碎裂，露出底下更深的空隙。锁链从裂隙顶端的积雪层延伸下来，沿着壁面垂直向下，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一个固定在岩壁上的锚点。
孟繁星一手握着锁链，脚尖踩着壁面上的凸起，把自己往下放。
蓝袍藏人在他上方，保持着差不多的速度。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锁链在受力时发出的细密摩擦声在裂隙中回荡。
他们往下攀了三天。
期间停下来休息了两次，一次是在一处向内凹陷的岩台上，一次是在一道横向裂缝的入口处。
休息的时候蓝袍藏人从怀里摸出一块风干的肉干，掰了一半递给孟繁星，孟繁星摆手拒绝，又塞给他一份压缩饼干和一壶味道怪怪的水。
第三天，他们终于成功爬了下去，踩到了底部。
附近藏着间石室，形状不规则，瞧着像是把天然洞穴凿改了一番，墙面还留着深浅不一的凿痕，边缘糙得能刮破布。
石室正前方立着扇门，比孟繁星料想的要宽绰得多。门体是暗青色的金属，摸上去冰凉坚硬，表面爬满细密的纹路。
不像是浇铸时带的，倒像是被人拿利器反复刻画出来的，线条深且乱，却在杂乱里藏着股说不出的章法。
那些纹路从门底往上缠，绕着门身盘了几圈，到门楣处猛地收束，攒成个圆。
门两侧没有框，也没有任何支撑，就那么孤零零地嵌在岩壁里，像是从石头里头自己长出来的，与周围的岩石咬得严丝合缝，连风都透不进去。
孟繁星站在那扇门前，一站就是很久。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目光一寸寸扫过门上的纹路。比汪家档案里那张泛黄照片清晰百倍，那些交错的刻痕不像人为雕琢，倒像天然生长的肌理，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比想象中更沉，带着股被岁月压出来的静，没有档案里描述的诡谲，却让人莫名屏住呼吸。青铜的凉意顺着空气漫过来，像是从千百年前淌到现在，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
孟繁星抬手，指尖悬在离门还有寸许的地方停住。金属的寒气透过空气渗过来，带着种说不清的古老气息。
孟繁星往前挪了半步，靴底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轻微的响动。从怀里摸出那枚玉玺，绒布裹着的边角硌在掌心，带着点贴身捂热的温度。
玉玺通体温润，暗青色的金属门在它旁边像是褪了层冷意，那抹沉静的光泽落在圆形凹陷处，严丝合缝得像是天生该嵌在这里。
用力往里一推。
“咔哒——”
门内侧突然传来链条松脱的轻响，细得像蛛丝断裂，却带着层层叠叠的震颤，从门顶一路往下滑，经过中央时卡了半秒，随即“咚”地落到底部，彻底停住。
门上的纹路活了。
以玉玺为中心，一圈淡金色的波纹顺着刻痕往外漫，像滴进静水的墨，又像雪地里漫开的血痕，沿着那些细密的线条爬过飞鸟与走兽的图案，一路淌到门的边缘，在凿痕处打了个旋，便再不动了。
孟繁星的手还按在玉玺上，能感觉到门体内部传来极轻微的震动。
门缝裂开的瞬间，带着金属摩擦的钝响，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暗处缓缓松动。
暗青色的门体向两侧退开时，底部与地面摩擦出细碎的火花，映得通道口那层薄霜泛出冷光，细看竟像是金属粉末凝结而成，一碰就簌簌往下掉。
孟繁星站在门口没动，通道深处涌来的气流确实古怪，干燥得像是经过了上百次过滤，裹着的金属粉末钻进鼻腔，带着点涩味，和记忆里那些潮湿的地宫、布满尘埃的密道截然不同，倒像是走进了一座沉睡的金属工坊。
身后的蓝袍藏人往前挪了半步，目光落在通道两侧的墙壁上。
那些暗青色金属上布满了细密的刻痕，像某种古老的纹路，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刮擦留下的印记，在退开的门体映衬下，竟隐隐构成了一幅模糊的图案。
“这地方……不对劲。”蓝袍藏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警惕。“小心。”
孟繁星没回头，视线依旧锁在通道深处的黑暗里。那里的黑暗似乎比别处更浓稠，连门口的微光都照不进去。
蓝袍藏人望着通道深处的黑暗，喉结动了动。他早认出孟繁星不是张家族长。
当年张起灵在康巴落河谷驻足时，他远远见过那双眼，空茫里藏着千百年的沉郁，与眼前这年轻人眼底的冷寂截然不同。
但想起被救的少年，想起族里那些有特殊的阎王血脉的人，因为可与密洛陀、地底菌类共生，就成了炼制阎王骑尸、稳定藏海花药力的关键载体。
而血脉纯净少女生来背负献祭宿命，用来维持假青铜门的封印力量。
藏海花只生长在康巴落领地，是提纯张家麒麟血、维持长生、肉身封存休眠的唯一药材。
张家定期派人入山取花，康巴落负责看护花海、保管提炼秘术。
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长生，多少人成了雪地里的枯骨，连存在都被风刮得没了痕迹。
蓝袍藏人望着通道深处的黑暗，指节攥得发白。
长生？他见过太多为此疯魔的人，见过族里的老人守着所谓的“恩赐”，在岁月里熬成没有魂灵的空壳。
那样的活着，不如雪地里一头撞死的岩羊，至少落得个干脆。
哪怕背上“叛徒”的骂名，哪怕背叛与张家的盟约，哪怕从此与康巴落世代相传的长生诀绝缘，他也认了。
蓝袍藏人转头看向孟繁星的背影，那背影让人信赖，竟和多年前那个沉默的族长有几分相似。他赌一次，赌这个并非族长的年轻人，能亲手掐灭那扇门后燃烧了太久的妄念。
牙关咬得发酸，开口时声音像被雪粒磨过的石头，带着破釜沉舟的哑：“你不是张家族长。我不管你为了什么要进去，但我求你，帮我毁掉里面的东西。”
毁掉那些让人疯、让人死、让人忘了自己是谁的“长生”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