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笑着笑着,心头又悄悄打鼓。
他去过的古墓不是有特殊的守墓兽,就是机关诡谲、危机四伏,动不动就塌方困人。
三叔虽然道行深,但常年混迹市面、多是周旋人心,真论近身搏杀、绝境求生,未必顶得住。
无邪可不想让纵横地下的无三爷,最后栽在自己手里,沦为行内笑话。
“你那什么眼神?”无三省一眼看穿他的怀疑,没好气道,“跟着三叔,必然安安全全带你回来,还不信我?”
“信!杭州三里亭谁不知道无家三爷的名头!”无邪嘴上捧着,心里依旧犹豫,“不过三叔,你真确定要带我去?”
“当然!我无三省一口唾沫一个钉!别磨磨唧唧跟个小姑娘似的,去不去,给句准话!”
无邪抱着胳膊,慢悠悠摇头:“那还真不一定。”
“嘿!你小兔崽子,敢溜你三叔?”无三省瞬间急了。
“没有。”无邪慢悠悠道,“除非你答应我三个条件,我再好好考虑。”
无三省气得转身就走:“爱去不去!要不是看你是我大侄子,我早收拾你了!”
“别啊三叔!”无邪连忙叫住他,“你先把答应我的三件宝贝给我,我就认真考虑。”
无三省脚步一顿,心头暗骂这小王八蛋越来越难拿捏,好奇心全无、油盐不进,非常不对劲。
“跟我去库房拿。”无三省肉疼至极,“省得你天天惦记。”
路上安静,无邪笑着凑上去:“三叔,你就不好奇我的三个条件是什么?”
“你说。”无三省耐着性子。
“第一,这次下地,你必须雇一个道上身手顶尖的高手随行护队。”
“第二,真出了事,爷爷那边所有责罚,全部由你扛,不许甩锅给我。”
无三省挑眉:“就这两个?第三个呢?”
无邪笑得狡黠:“第三,给我点经费,我没钱置办新装备。”
无三省脸瞬间一黑,生怕这来之不易的机会被无邪作没,只能勉为其难妥协:“事真多!就带你这一次,纯属满足你心愿,下不为例。”
无邪干脆伸手:“给钱。”
无三省随手抽了五张百元红票递过去。
无邪一脸嫌弃:“三叔,你打发叫花子呢?这点钱够干什么?最少这个数。”他比出一根手指。
无三省彻底无奈,暗道侄子真是越大越难养,掏出一张卡递过去:“里面有一万,省着点花,别乱造。”
无邪比出一个OK手势,眼底笑意满满,心里已然敲定好,自己需要置办的东西。
???
墨脱的雨像被山那边的风硬生生推过来的帘幕,边缘在风里不停抖动,把土路浇得又软又滑。
路边茶棚里,穿藏袍的老汉用袖子抹了把脸,望着雨幕里那个蹲在土坡上的年轻人,忍不住咂了咂嘴。
那后生看着年纪不大,穿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背着个半旧的登山包,刚才路过茶棚时没歇脚,径直走到坡上那块没湿透的石头边。
老汉眯着眼瞅,见他蹲下去,手伸进背包侧袋里掏了掏,摸出几枚铜钱来。铜钱在他掌心转了半圈,被修长的手指拢住,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老汉抽了口烟,心想这年月还有人带这玩意儿赶路,年龄不大,能有真本事吗?
孟繁星没在意茶棚方向投来的目光,捏着铜钱,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卦象在脑海里清晰浮现。
孟繁星来墨脱三天了。每天沿着镇子边缘那条往山腹去的土路走,步子放得缓,像是在感受什么。
茶棚老汉见过他几次,总见他头微微侧着,目光看似散漫地扫过路面,有时会在某个行人擦肩而过后顿住脚,鼻翼极轻地翕动一下,随即又抬步往前走,背影在雨里显得有些单薄。
老汉不知道,孟繁星对汪家人的气息敏感得像猫对鱼。那股子“腥味”了,猫一眼就能发现。
第三天午后,雨稍歇时,老汉看见三个外乡人在路边晃过。
一个进茶棚坐了会儿,点了壶酥油茶却没喝几口,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快而乱,像是在按捺什么;
一个在岔口站了站,脚尖碾着泥地,视线扫过周围时带着种刻意的锐利,不像游客那样随性;
还有一个没停步,步子迈得又急又沉,肩膀微微耸着,像是习惯了扛着什么重物,裤脚沾了泥也没低头看一眼。
他正琢磨这几人看着不像来玩的,就见坡上那后生起身了。
孟繁星隔着二十来步远,目光在三人身上各打了个转。没动,也没跟,就站在坡上,直到那三人的身影融进远处的雾气里,才缓缓收回目光,眼里没什么波澜。
这几天,他还撞见几个奇怪的过路人。
那天在土路中段,迎面遇上两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
他们走得极稳,步幅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停在路边系鞋带时,重心压得又低又稳,不像普通人那样会晃一下。
孟繁星从他们身边走过时,听见其中一人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什么,语调平得没有起伏,不像刚才那几个那样藏着紧绷。
孟繁星自然不会回头,暴露自己,只当没听见。
镇上唯一的旧书铺老板也对这后生有点印象。傍晚收摊时,总见他站在窗口,盯着那页从旧账本里撕下来的手抄残纸看。
纸页发黄,上面用墨笔描了条歪歪扭扭的路线,尽头画着个像蛇又像鸟的记号。老板问过他要不要买,他只摇摇头,掏出手机对着纸页拍了张照,转身就走。
那会儿雨刚停,街面被洗得发亮,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走在空荡的巷子里,脚步声格外清。
就在刚才,孟繁星又在街口撞见那个有点奇怪的男人。
两人隔着条窄巷,平行走过。
孟繁星眼角的余光瞥见对方袖口露出的半截手掌,有两根手指异于常人。孟繁星没停,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出巷子口,才微微顿了半秒。
茶棚老汉锁门时,看见那后生又回了坡上,这次没蹲,而是站着,望着土路尽头的雾气出神。
风吹起他的衣角,背包带子勒在肩上,显出单薄的骨架。
老汉叹了口气,这鬼天气,还往山里钻,怕不是要出事?
孟繁星回到住处时,屋里没开灯。他坐在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把残纸上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古籍里的张家古楼位置,实验档案里张家族长的行踪记录,还有这张残纸的峡谷指向……
孟繁星伸手从床板下摸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把短刀。把刀别在腰后,背包往肩上一甩,推门而出。
雨后的墨脱静得像沉在水底,只有自己的脚步声敲在石板路上,笃、笃、笃,往那条通往山腹的窄路走去。
巷口那只流浪狗抬起头,看了眼孟繁星消失在雾里的背影,又耷拉下耳朵,蜷回了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