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站在几步之外,仰头看着那十二只手臂,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走得更近。那模型旁边有一具猛禽的尸体,头部像人的脸,嘴巴半张着,嘴里露出半只小猴子。
无邪啧了一声,“这些东西要是出现在外面,能让人做噩梦。”无邪抖抖身体,像是要把惊起的鸡皮疙瘩抖下去。
孟繁星跟在无邪身侧,被无邪拽着走。目光不舍的从那具人与蚰蜒共生畸变的干尸上挪开,掠过尸身后雕琢繁复的玉门,最终落回无邪身上。
趁着无邪全然专注打量干尸、毫无察觉之际,孟繁星的视线悄然停留在他身上。
身为半个卦师,转瞬即逝的直觉大概率不会出错。
方才心底骤然泛起的感应无比清晰:这座墓室里所有诡谲石室、共生畸变陈列,冥冥之中,都和无邪牵绊相连,是一种难以言说、根深蒂固的宿命关联。
孟繁星尚且参悟不透这些造物异象背后的深意,但心底笃定,这些绝不是供人猎奇观赏的摆设。总不会这些场景都是现实中存在的吧。
孟繁星静静望着无邪的后脑勺,心底思绪翻涌。
想起眼前这人近身搏杀,连半大野犬都难以抗衡;见蛇会本能后撤,直面棺椁会下意识失神怔愣;之前踩中机关,第一反应远离危险,而是转头看向自己,借他的神色判断危险与否。有点过分依赖自己了。
不是觉得他不值得无邪信任,只是他不会一直都在的。无邪总会有一个人的时候。
孟繁星不动声色敛去眼底心绪,暗自打定主意。
等走出这座古墓,一定要把无邪带回去系统训练一番。
至少要练到,日后再身陷险境,有足够的能力转危为安。
下一秒,无邪脚掌落下的刹那,脚下青砖传出一声沉闷空洞的异响。
坍陷程度和先前那块机关地砖如出一辙,可这一次,地砖径直向下陷落,下沉幅度远比上次明显厚重,分明是脚下承重卡扣彻底受力,被一脚踩压到底。
无邪浑身瞬间僵住,条件反射般转头,视线第一时间落向孟繁星。真他*的邪门。
同时,耳畔捕捉到头顶异动声响。那是低沉厚重的摩擦轰鸣,穹顶深处有庞大松散的岩体开始滑动下坠,从静止缓慢挪动,转瞬不断加速,裹挟着海量碎石砂砾,相互磕碰摩擦,声响越来越刺耳,塌方之势已然成型。
而早在无邪转头之前,孟繁星直觉得预警就已经狂响。
直接抬至头顶墓顶。孟繁星清晰看见灰白尘土顺着穹顶砖缝簌簌外溢,这绝对不是正常的气流扬尘,而像是墓室顶层承重结构,正从内部被外力撑裂松动。
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顺着砖石接缝飞快蔓延,先是浮尘丝丝飘散,紧接着干燥细沙顺着裂隙汩汩洒落。
转瞬之间,穹顶整片砖石板块同步倾斜偏移,如同被人推开的厚重石门,露出后方囤积千年、干燥蓬松的海量积沙。
孟繁星薄唇骤然张开,漫天沙砾尚未坠落、危险未至身前之际,一字厉声脱口而出。
“跑!”
嗓音音量不大,却字字沉自胸腔,清冽锋利,宛若静水破开第一道裂痕,穿透头顶轰鸣,直直砸进无邪耳中。
听见那个字的刹那,无邪双脚已然本能蹬地冲出。
大脑尚且来不及消化危险,身体早已先行做出逃命反应。
脚尖狠狠蹬实青砖,屈膝迈步,双臂在身侧急速摆动,步频又快又稳,仿佛无数次深陷绝境、仓皇逃生的本能,早已刻进四肢百骸。
无邪踏出第一步的瞬间,穹顶囤积千年的干沙轰然倾覆。
大片沙幕斜坠而下,精准砸在他方才落脚的地砖之上,干燥沙粒砸落砖石,叠起密集沉闷的簌簌轰鸣,如同数袋黄沙从高空尽数倾倒,将身后原地彻底掩埋。
无邪不敢回头,眼里只剩前方通路,只剩孟繁星疾驰的背影。
那人始终跑在身前,步速比他更快,脊背微微弓起,重心压至极低,最大限度减少风阻,每一步都精简利落,以最省力、最快的姿态,带着他往生路狂奔。
冲进第二条通道的瞬间,流沙已然追至无邪脚后跟。
这些封存千年的细沙干燥至极,落地后并未堆滞原地,顺着通道下坡坡度顺势流淌,如同开闸泄洪的沙河,速度平稳,死死咬住两人奔跑的步伐穷追不舍。
轻薄沙尘率先席卷而至,混着石壁剥落的石灰碎末扑面而来,呛得气管火辣辣刺痛,如同有人拿着细砂纸,在内壁反复摩擦打磨。
无邪躬身狂奔,抬手死死捂住口鼻,可手背挡得住嘴唇,拦不住鼻腔缝隙,细尘顺着指缝钻进气道,每一次吸气,都如同吞入滚烫焦灼的粉末,灼烧五脏。
双眼不受控制涌出生理性泪水,并非惊惧落泪,只是沙尘侵入眼膜后的本能应激。泪水混着满脸浮灰,顺着下颌滑落,在脸颊拉出一道道脏黑的泥痕。
无邪短暂松开捂住口鼻的手,猛地拉高外套衣领,死死裹住口鼻遮蔽呼吸,抬步再度狂奔。
身前孟繁星的身影在漫天沙雾里时隐时现,身后流动沙幕连绵倾斜下坠,彻底遮蔽大半天光。
周遭光线昏暗浑浊,无邪放眼望去,只剩前方模糊单薄的人影轮廓,不能掉队。他知道若是他停下来,孟繁星一定会折返回来救他。
狂奔途中,无邪猛地蹬到一块松动悬空的地砖。
地砖顺着坡度向外滑脱,并未彻底翻落,却瞬间抽走无邪脚下全部支撑。
无邪重心骤然失衡,身子不受控往前踉跄半步,膝盖狠狠磕在凸起砖沿,钝痛瞬间炸开,整个人直直朝前扑倒。
掌心仓促撑地卸力,粗糙石面瞬间磨破掌心皮肉,擦出一道翻着红肉的惨白擦痕。
无邪不敢有分毫停顿,借着手臂撑地的反作用力,咬牙借力挺身起身,膝盖再度重重磕碰砖石,也顾不上痛感,起身即刻抬步续跑。
滚滚流沙顺着通道壁沿倾泻而过,在无邪左侧一尺开外汇成奔流沙河,沙粒层层堆叠、互相推挤,裹挟着极强的流动推力,透过靴底清晰传到脚底。
墓顶落沙不停堆积,沙层已然没过脚踝,每抬一步,都要费力将靴脚从沙堆里拔出。滚烫干燥的地底细沙顺着靴口倒灌而入,贴着脚踝皮肉钻进袜底,磨得皮肤发烫发疼。
拐过第二处弯道,流沙奔涌的速度骤然放缓。
并非是落沙的数量减少,而是因为通道坡度彻底改变,下行陡坡转为平直通路,流沙失去下坠势能,尽数堆积在拐角处,堆起一道松软沙坡。
无邪踩坡前行,脚下浮沙随脚掌下陷滑落,每一步都踏在不断下沉的沙丘之上,步履虚浮难控。
直到最后几步,无邪终于踩上干净坚硬的砖石地面。
接连两步踏实硬地,确认彻底脱离流沙范围,也顾不得漫天浮尘依旧悬浮半空久久不散,即使每一次呼吸,喉咙都干涩摩擦,像是堵了细碎沙砾,又干又痛,喘不上完整的气息。
无邪脱力一般猛地停下脚步,弯腰弓背,双手颤抖的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