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开玩笑。
孟繁星含蓄地翻了个白眼,眼底却毫无半分意外。
这份平静,不是习惯了无邪频频遇险,而是他早已预料到无邪此行不会一帆风顺。
先头太顺利了,不好的事情迟早会发生,此刻落地成真,不过是印证了他心底早已笃定的结果而已。
孟繁星视线从无邪脸庞落至那片异动地砖,又抬眸重回无邪脸上。随即侧身转头,目光飞快扫视四周石壁、地面砖纹与穹顶结构,逐一排查周遭联动机关点位,视线最终落回无邪脚下那块地砖之上。
无邪僵立原地,身子微微下意识后仰,双手维持着迈步时张开的姿态,指尖松弛微张,浑身紧绷,全然一副静待处置、等待指挥的模样。
孟繁星点点头,无邪极慢地抬起脚掌。
动作缓到极致,小心翼翼,如同徒手拆解一枚摘除引信、却依旧暗藏风险的炸弹,每一寸挪动都慎之又慎。
鞋底缓缓脱离砖面,附着其上的细碎沙粒簌簌滑落,落在青砖面上,响起细若蚊吟的沙沙声响,在这片安静空间里格外清晰刺耳。
脚尖悬空抬起,无邪僵住停顿几秒,周遭死寂如常,没有箭雨破空,没有地砖开合,没有任何机关触发的动静。
无邪缓缓收回脚,落回侧边安全地砖站稳,目光死死盯着那块异动青砖,屏息等候片刻,依旧风平浪静。
无邪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不是劫后余生的轻喘,而是将胸腔里积攒许久的紧绷气息,彻底排空殆尽。
浑身紧绷的肌肉骤然松弛,下沉的肩膀卸下力道,整个人褪去如临大敌的戒备。
“应该是年头太久,机关彻底老化失效了。”无邪转头看向孟繁星,抬手无意识摩挲后颈皮肉,指尖轻轻蹭过脖颈,借着这个动作,真切确认自己四肢完好、毫发无损,眼底却依旧残留着未散的后怕。
孟繁星淡淡瞥了无邪一眼,视线复又落回方才那块青砖之上,并未附和他的说辞,反而有些凝重,“别放松警惕,事情没这么简单。”
无邪紧随其后跟上,抬手摩挲了一下鼻尖,心底自知方才的话毫无底气。
这座古墓机关精密,先前墓道流沙、棺间毒烟尚且完好起效,杀伐依旧凌厉,若是地砖机关真会因岁月老化失效,那墓内致命机关,早在他们入墓前就尽数作废,根本不会留到此刻,等着自己无意踩下。
为今之计,也只有继续往前走,见招拆招罢了。
两人迈步走入一条狭长长廊。
长廊两壁嵌满打磨平整的方形石板,石材质地陌生,辨不出凡间山石品类。石块裁切方正工整,严丝合缝拼接而成,石缝细如发丝,若非凑近细看,完全难以察觉拼接痕迹。
石板表层纹路绝非地底岩石常年风化形成,纹路细密错综,像是高温熔凝、缓慢冷却后自然凝成的冰裂纹理,手电白光落上去,泛着一层哑光暗沉的冷泽。
长廊穹顶布满隐秘孔洞,不知连通墓室何处,清冷月光顺着孔洞悠悠渗落,洒在陨石板面上,顺着石身天然裂纹向内渗入,在石体内部反复折射、弥散、聚拢,最终在墙面浮起一道道流转不息的星轨虚影。
光影从不停滞,如同有一双无形之手,在石壁之上匀速缓缓游走,流光牵起星子轨迹,从左墙游向右墙,将零散星纹一一串联,整片长廊星影流动,静谧又诡秘。
继续往前走,长廊两侧均匀排布着独立石室,每一间都陈列着大小不一的造物模型,像是记录世间异象。不知道是不是墓主人的想象。
途经第一间石室时,无邪下意识放慢脚步,驻足石室门口。手电光束探入室内,照亮一方积水潭,潭中斜沉一艘残破古船,船身歪斜倾覆,甲板从中断裂朽烂,木质船身覆满厚重暗沉的绿水藻,黏腻缠裹住船骨。
船舱裂口处,蜷缩着一道人形躯体。通体覆满青黑色硬质鳞甲,从脖颈密密包覆至脚踝,无一寸皮肉外露。十指异于常人,长度翻倍,指骨粗壮凸起,指尖指甲化作弯钩利爪,深深抠嵌进船板木头里,刻下几道深可见痕的抓痕。
它抱团蜷缩,脊背紧绷,姿态死寂麻木,像是在无边黑暗里枯坐千年,早已分不清自己是在等候归人,还是早已放下执念,彻底放弃等待。
无邪下意识后退半步,心底发怵,转瞬又朝前挪回半步,眼底迟疑纷乱,不知该不该继续窥探这份诡异。想了想还是移开视线,走到隔壁石室门口,抬手电向内照去。
这间石室封闭幽暗,无半点透光之处,宛若天然巢穴。
巢穴地面铺满浓密漆黑的长发,发丝从巢穴中心源源不断向外蔓延流淌,如同漆黑液态活水,缓慢且不可逆地铺满整片地面。
发丝堆叠之下,隐约勾勒出一具女人身形,肩线、腰肢、手臂轮廓柔和,尽数被黑发掩埋,唯有发丝缝隙里,零星透出小片惨白冰冷的皮肉。奇诡无比,令人汗毛倒竖。
无邪加快了脚步,像是要甩开这种感觉。快步走到下一个石室,手电的光照进去,照见了一个巨大得像蜂窝煤一样的东西,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孔洞,每一个孔洞里都有一条细长的、带着暗红色鸡冠的蛇正在缓缓蠕动。鸡冠蛇的数量多到数不清,它们在孔洞之间穿梭,有的从这一个孔钻进去,从另一个孔钻出来,有的从孔洞里探出半截身体,把三角形的头转向无邪的方向,分叉的舌头在空气中颤抖着。在那块蜂窝煤一样的东西旁边,盘踞着几条巨大的、和它差不多大的蛇,身体粗得像水桶,鳞片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头部低垂着,闭着眼,像是在沉睡。
无邪把目光从那些鸡冠蛇上移开,落在一个角落里,那里堆着几具人脸鱼头的尸体,鱼嘴里的牙齿密密麻麻地排了好几层,排到喉咙深处。
看来这里的主人还是一个模型迷,手工达人,痴迷创作。这些作品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活过来,太厉害了。不过,就是这审美和主流不大一样。
无邪继续往前走,下一个石室里建造了一个地下行宫模型,行宫的正中央长着一棵巨大的树,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不过来,枝叶从穹顶垂下来,似乎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有藤蔓一圈圈缠绕在树干上。
树干周围的泥土里爬满了虫子,那些虫子融合了水生甲虫与蜈蚣的特征,通体青黑,甲壳在微光中泛出冷蓝色的光泽。
它们六足,前爪锋利带倒刺,口器布满细密的尖牙,沿着树根爬行的时候悄无声息,像是一层被风吹动的深色地毯在地面上移动。
无邪的目光在树干的高处,看到一个单独的身影,比周围的虫子小得多,只有纽扣那么大,通体血红,甲壳像被打磨过的宝石,翅翼通透得能透过光看到翅脉的纹理。
它趴在树皮上,而它周围那些青黑色的甲虫在爬行的时候,会刻意绕开它所在的位置,在它周围留出一个圆形的空地。
孟繁星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这些模型。有点酷啊。这墓主人品味不错。
长廊尽头只剩最后一间石室,里面建了一扇巨大的玉门,墨绿色的,整块玉料打磨而成,表面光滑如镜,能映出人影。
玉门前面站着一具尸体,高大,发黑,身上穿着一件腐朽破碎的东夏女真重甲,铁甲片已经锈蚀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甲片之间的皮绳断裂了大半,甲片散落在地上。
他的皮肤干瘪发灰,不像是一具干尸应该有的颜色,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染透了,血液变成了一团暗青色的墨汁,在血管里凝固之后把他的皮肤从内部染成了青灰色。
他的躯干两侧和后背上,生长着另外十只手臂,那些手臂从他的背部、侧腰、肩胛骨的位置向外伸展,和原来的双手一起,层层叠叠地向外张开,姿态像一尊千手观音,但那些手臂的关节可以自由地扭曲,每一根手指的指尖都尖锐如锥,表面上覆盖着一层类似蚰蜒节肢的硬壳,在玉门的光泽中泛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