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繁星就站在无邪旁边,脊背并未如无邪那般深深弯折,身姿依旧绷着几分利落挺拔,可胸腔起伏急促,呼吸频率远快于平日清冷平稳的状态。
肩头、发间落满一层均匀薄灰,灰白粉尘覆满眉眼衣料,整个人素白沉寂,宛若一尊刚从沙尘堆里捞起的石膏塑像,唯有眼底眸光清亮鲜活,还带着些许灵动锋芒。
孟繁星侧首淡淡望过去一眼,目光快速扫过无邪周身,确认这人尚且站稳、呼吸平稳、腿脚无碍,能走能撑。
心底悬着的那根弦轻轻松落,随即缓缓直起身,缄默不语,既不开口催促赶路,也不多言问询,就静静站在原地,留给无邪平复体力的时间。
余下的路途平顺得反常,仿佛是在刻意弥补无邪方才那段亡命奔逃的狼狈凶险运气。
通道走向笔直规整,全程无分叉岔路,越往深处,墓室空间愈发开阔敞亮,地面青砖铺设平整密实,路面平坦安稳,行走其间,甚至不必低头留意脚下机关隐患。
二人抵达最深处石室,终于寻到储存的药草。各色草药分门别类,整齐码放在石台陶罐之中,封存完好。
哪怕历经千年地底潮气,植株尽数风干,却完整无碎裂,花叶色泽留存完好,并未腐坏发黑。
无邪蹲在陶罐前,逐罐翻看,脑中默记石壁刻写的草药功效,孟繁星还会在一旁充当注解。
大多是寻常古墓备用药材,清解热毒、愈合外伤、调养内腑,甚至几罐写有固本延年的古方药植,用途规整寻常。
指尖刚探到最后一只陶罐,无邪动作猛地顿住。
罐里这株草无邪从来没见过,通体裹着一层冷森森的银白光泽,叶脉透亮鼓胀,像是灌满了融化的银水,纹路顺着根茎一路牵到叶尖,透着一股子不属于活物的诡异。
旁边贴着的标签写得格外用力,一笔一画都沉得厉害,看得出来写下字的人对此执念极深。
上面清清楚楚标注,此草可求长生。
无邪心底只觉荒唐可笑。经过这么多年唯物主义的学习,哪怕现在碎了一半,无邪也从来不会相信世上真有这种捷径。
在无邪看来,贪图永生的人,说到底都是自困的傻子。
再说了,若这草药当真管用,墓主人何必留在此处?早该自己服食,何必封存在陶罐里留给后来人,摆明了就是虚妄的骗局。
无邪沉默着伸手,把那株银叶草取出来摊在掌心,静静看了几秒,没有半分贪恋,只剩满心不耐。下一瞬五指骤然收紧,用力攥死掌心。
细微的茎叶碎裂声在安静石室里散开,整株异草被无邪碾得粉碎,细碎银白粉末从指缝不停往下掉,融进地上的灰沙之中,混作一团,再也分不出来。
无邪抬手在裤腿上反复蹭干净掌心里残留的草屑,脸上没什么波澜,转身把其余能治伤、解热毒的寻常草药一一收进背包。收拾妥当后站起身,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孟繁星,抬手比了个手势,示意这边已经处理完毕。
二人也特别顺利的找到了古墓出口。无邪好像幸运女神眷顾了。
孟繁星有些奇怪,这根本不“科学”。
但在屋子尽头,一扇厚重石门半掩开合,门缝之外,淌着清泠月色,裹挟着山野长风扑面而来。
无邪躬身从石门缝隙钻出,皓月清辉平铺漫洒在洞口丛生灌木之上,枝叶尽数镀上一层匀净薄银,温润透亮。
晚风穿林而过,裹挟着山野泥土与鲜草独有的清润气息,拂过无邪布满尘沙的侧脸,擦过无邪裸露在外、擦伤结痂、沾满细沙的手背,将地底终年不散的腐土、黄沙、石粉浊气一扫而空。
无邪抬手向上颠了颠背包肩带,抬步径直往山下走去。
许是因为收获颇丰,无邪双臂摆动幅度较平日更大,步履松弛舒展,周身从骨血里透出一种彻底脱身的轻松愉悦。
走动之间,无邪腕间悬着的小铃兀的响动。
铃声清脆短促,干净透亮,如同琉璃弹珠破空掠风,落下一瞬轻响,消散在晚风里。
无邪垂眸有些迟疑地看向腕间铃铛,铃身完好无损,无开裂、无磕碰形变,形制如初,和最初系上时别无二致。这枚铃铛从自己佩戴以来,响过吗?
只是此刻到底是劫后脱身,无邪心绪松懈,这点异样转瞬被搁置心底。收回目光,放下手臂,稳步朝着山下走去。
孟繁星缓步跟在他身后半步距离,目光淡淡落在那枚余音消散的铃铛上,眸色微动,终究一言未发,默然随行。
在无邪的恳求下,孟繁星心软地跟着无邪回了家。
无邪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但由于成功把孟繁星拐回家,实在太高兴了,就没把心里那点不对劲放心上。
等两个人折返无家老宅时,院内堪称是一片鸡飞狗跳。
手下来回奔走,厅堂灯火尽数点亮,无邪失联数日深入古墓、生死未卜的消息,早已搅得无家上下人心惶惶。
一众族人面露焦灼,佣人备好伤药热水,连常备的安神汤药都提前熬煮妥当,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后怕,等着无邪平安归来问责叮嘱。
可这份喧闹焦灼,在无邪身侧少年踏入院门的一刻,骤然收敛大半。
满院嘈杂悄无声息压低,喧闹戛然而止。
无二白端坐堂屋主位饮茶,指尖捏着白瓷茶杯,抬眼先看向满身风尘、手背带伤的无邪,眼底藏着压不住的后怕,随即目光落至身侧孟繁星身上。
少年身形清瘦,气质疏离清冷,周身自带一股术士宗门的疏离气场,二叔眸色微沉,一瞬便辨出其来历,心底已然摸清七八分身份底细。片刻后放下茶杯,语气平稳,对着身侧管家沉声吩咐:“多添一副碗筷。”
无三省斜倚木门框边,原本正要开口数落无邪莽撞任性、私自进山涉险,视线扫过孟繁星,目光沉沉打量少年周身气韵。
无家混迹古墓行当半生,识人辨气向来精准,此人来路特殊,而且能悄无声息地将无邪从自己眼皮底下带走,还是两次!绝对不是寻常山野少年。
但孟繁星是无邪亲口所说、数次舍命相救的恩人,这份情面摆在眼前,无家即便心知肚明,也不会当众发难。
无三省压下所有盘问、试探与戒备,移开视线,闭口不问姓名、不问来路,半句试探的话都不曾出口。
晚饭席间,无邪将陶罐装好的草药摆上桌,直言是进山带回的药材,适合调理家中长辈身子。无三省垂眸扫过草药风干品相、古墓独有的土沁气味,心知这是地底古墓所得,缄默不语。
无二白饭后默默取走一罐草药,淡淡留下一句:“明天找人查验药性。”
无邪以为无家只是碍于恩情,才客气收留来路不明的孟繁星。
许久之后他才知晓,三叔早已动用无家全部人脉,彻查过孟繁星过往,户籍行踪、师门来历、过往轨迹一片空白,这人如同凭空降生在世间,无根无迹。
可无家从始至终没有驱逐,没有深究。只是不知为何,无家默认接纳。不问来路,只许归途,自此,孟繁星留在了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