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繁星将头盔递到他手里,无邪接过扣在头上,仔细系紧束带,这才挪到后座坐下。
别说孟繁星的手艺不错,确实没那么疼了。
但是无邪还是不敢实实沉沉靠住坐垫,半边臀肉悬空,只浅浅搭着一点,整个人半蹲半倚缩在孟繁星身后,看着凭空瘦小了一圈。
摩托驶离宜春城区,沿国道一路向西。沿途路况比前些天差了许多,虽仍是柏油路,来往重型货车络绎不绝,路面遍布大小坑洼。每当车轮碾过修补裂痕,车身猛地一颠,无邪整个人便顺着坐垫弹起,落下时眉头当即狠狠拧在一起。
他松开环在孟繁星腰上的手,撑住油箱,想用双臂发力撑起身子,减轻臀部承压。可才坚持短短十分钟,胳膊便酸得发软,只好重新收回手臂,牢牢环住孟繁星的腰,整张脸埋在对方后背,闷闷地吐出一声无奈长叹。
“孟繁星,求你了,下次咱开车吧。”
“啊?可是我不会啊。”
“没事,我会开。”无邪欲哭无泪。骑摩托快是快了,但他这小身板扛不住啊。
孟繁星可有可无的应了一声,接下来自有人带无邪去。
驶出芦溪县城,道路便一头扎进连绵群山之中。
平整的柏油路段慢慢过渡成水泥路面,再往后便是颠簸碎石路,到最后只剩一条仅容摩托勉强通行的泥土小径。
路面厚厚铺着干枯落叶与松针,道旁枝桠肆意向外伸展,时不时擦过无邪的手肘与膝盖。
无邪连忙往里收了收双腿,双臂也箍得更紧,整个人蜷缩在孟繁星身后,活像一只团成圆球、收拢起浑身尖刺的刺猬。
孟繁星车速压得极缓,并非不敢提速,而是这条路根本容不得疾驰。
沿途全是接连不断的急弯,每一处弯道的路面坡度、轮胎抓地力都全然不同,前一刻脚下还是松软腐殖泥土,转瞬就换成被雨水冲刷得滑溜溜的裸岩。
他将摩托调至最低档位,双脚离开脚踏,时不时伸出去轻抵地面,靠双脚辅助稳住车身、校正方向,如同行走在冰面之上,每一次挪动重心都要反复试探,才敢稳稳前行。
无邪从孟繁星肩头侧过脑袋,抬眼望向两旁巍峨山体。
落星山的山石地貌与寻常群山截然不同,并非层层堆叠、纹路清晰的沉积岩构造,整座山体浑然一体,庞大厚重,宛若天外坠落的巨大泥团重重砸落于大地之上。
山壁遍布深浅不一的坑穴,部分洞窟里长满翠绿蕨类与湿滑苔藓,另有许多光秃秃空无一物,裸露出灰黑岩层,表层隐隐泛着一层冷冽金属光泽。
岩石表面的纹路也区别于普通山石风化形成的水纹肌理,是细密规整的龟裂纹路,像是岩层曾在极致高温下熔化成浆,又骤然冷却凝固,才留下这般独特痕迹。
孟繁星将摩托车稳稳停在一棵参天古樟之下。树干粗壮,需三人合围方能抱住,繁茂树冠遮天蔽日,将头顶天光尽数隔绝在外。粗壮树根破土隆起,如同数条巨蟒盘踞地面,把周遭土地拱得凹凸起伏。他支好停车架,抬脚跨下摩托。
无邪还有些懵懵的,差点被孟繁星一脚扫下来。
“终于到了。”无邪热泪盈眶。
有那么夸张吗?孟繁星不自在地摸摸鼻子。
“终于不会折磨我的屁股了。”
孟繁星无语,是不会被折磨了因为换地方了,接下来累的可能是腿。
孟繁星同情地看了一眼无邪,蹲在地上,把背包打开,从里面掏出六枚铜钱。
孟繁星将六枚铜钱拢在掌心,双手合十闭上双眼,指尖轻轻反复捻动钱币,随即抬手一抛。
铜钱落在满地落叶碎石间,骨碌碌滚出数寸远。有的字面朝上,有的背面向天,还有两枚恰好卡在石缝缝隙,竖直立在原地,晃悠许久才歪倒在地。
他屈膝蹲下身,凝神盯着散落一地的铜钱,视线从左至右缓缓扫过,往复来回打量,指尖隔空对着地面的卦象轻点,唇瓣轻动,无声默念几句卜辞,半点声响也未曾透出。
片刻后他摸出随身小簿本,摊开纸笔,依着卦象勾勒线条,落下寥寥几行小字,便合上册子揣回衣袋。直起身,径直朝着没有山道、草木丛生的深山深处走去。
无邪快步跟在他身后,扣紧胸前背包绑带,又扎进袖口。
脚下根本算不上路,只是无人踏足的荒坡。厚厚的腐殖土积了满地,踩上去软塌塌往下陷,一脚便能没至脚踝。
抬脚时鞋底裹着沉甸甸黑泥,怎么甩都甩不干净,走不上几步泥块便越积越厚,脚步愈发沉重。
山间藤蔓肆意横生,粗些的堪比成年人手臂,在树木之间交错缠绕,半空织成密不透风的网。想要通行,要么躬身弯腰从藤蔓底下钻过,要么抬高大腿跨步翻越,再不就是伸手拨开枝蔓从中挤过去。
无邪三种法子都挨个试了几遍,折腾一番后索性寻了最省心的方式。
完完整整跟着孟繁星的步调,对方钻他便低头,对方跨他便抬步,对方挤他便伸手分开藤蔓,孟繁星落脚的每一处,他都分毫不差踩在同一个位置。
坡上碎石遍地,多得毫无章法。并非水流打磨出的圆润卵石,全是棱角尖利的碎岩,大的宽过脸盆,小的不及拳头,四散埋在落叶、荒草之下,稍不留意落脚,尖锐石棱便会狠狠硌蹭脚踝。
无邪也懒得注意这些,目光牢牢锁着孟繁星的背影,只一味跟着那道身影,一步步往山林深处走。
孟繁星行至两山相接的坳口,脚步顿住。所谓岔路,不过是两座小山包之间凹陷的沟壑,到这里便分出两条去向:左侧山道沿着山腰平缓迂回,走起来省力;右侧却是陡峭陡坡,需攀上山脊,才能去往山的另一侧。
他又掏出那六枚铜钱,屈膝蹲下身撒落在地,静静盯着卦象看了片刻,把铜钱一一拾回收好,站起身,毫不犹豫转向右侧陡峭山径。
无邪紧随其后拐向陡坡,攀行间粗重的喘息不断涌上来,到最后喉咙干涩发紧,漫开一股淡淡的铁锈腥气。他弯腰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吸入鼻腔的尽是松针与腐土混杂的山野浊气,呼出的热气笼罩着周身。
无邪抬眼望向前方孟繁星的背影,对方步伐始终平稳舒缓,步步落得扎实,全然不似在攀爬险峻山坡,反倒像行走在一段略微倾斜的石阶。沉甸甸的背包稳稳贴在他后背,肩带勒住肩头,可那双肩依旧平直挺拔,半点不曾被负重压弯。
“孟繁星。”无邪的声音从他身后追过去,带着气音和喘息,“你这本事,我能学吗?”他撑着膝盖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手背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被树叶上的露水沾湿的。“要是学会了,以后我就再也不会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