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在后座微微直起身子，下巴轻轻抵在孟繁星肩头，视线仍旧久久黏着那座旧道观。
“孟繁星，你信鬼神之说吗？”
话音贴着对方后背飘出，被山间穿堂的风揉得有些松散，唯独那声称呼咬得分外清晰。
孟繁星握着车把的手指微微一收，随即缓缓松开，并未立刻作答。摩托匀速驶过道观门前，那片残旧屋舍顺着车窗缓缓向后退远，慢慢缩成微小一点，最终隐进山道弯折的阴影里。
过了片刻，他才淡淡吐出一个字：“信。”
语气意味深长，无邪却也没有在意。
他的视线短暂脱离前方路面，透过头盔透明面罩，遥遥望向远方被起伏山脊切得错落不平的天际，静静凝望数秒，才重新落回脚下蜿蜒向前的山路。
抵达宜春时，暮色已经沉沉压了下来。孟繁星先将摩托推去修车铺，支起车架蹲在一旁，安静看着师傅更换机油、调校车链。
无邪斜倚在铺子门框，手里捏着刚在路边小摊买下的烤红薯，一点点剥掉焦褐外皮，有一搭没一搭地啃着。
薯肉蜜甜软糯，甜得他舒服地眯起双眼，他举着啃剩大半的红薯递到孟繁星跟前。
孟繁星淡淡瞥了一眼，轻轻摇头，又转回头专注盯着师傅修整车链。
行吧，养胖星星计划失败。无邪只好收回手，独自吃完了剩下的半块红薯。
二人在宜春城内留宿一夜，次日并未急于动身赶路。孟繁星领着无邪在城中闲逛，寻到一间规模不小的户外装备店，采购了几捆绳索、两盏头灯，还有数包压缩饼干与能量棒。
无邪穿梭在一排排货架间，兴致勃勃地挨个翻看物件。他拿起一枚指南针端详片刻，又原样放回；拎起多功能工兵铲在手中掂量重量，最终还是搁回货架；拿起冻干速食米饭扫了眼配料表，也一并放了回去。
走到店铺角落，他瞧见一整排军用自热口粮，随手拎起一盒轻轻晃了晃，盒内物料碰撞发出轻响。他抬眼望向孟繁星，见对方微微颔首示意，便欢喜地将这盒食品抱在怀中。
结账时，无邪瞥见柜台边陈列着几款透明外壳打火机，储气仓清晰可见，顺手取了一只，混在一大堆装备里。
孟繁星淡淡看了他一眼，没多言语，径直上前结清了全部货款。
二人骑着摩托在城外山道行驶了大半日。道路不算宽阔，往来车辆稀少，暖阳自头顶倾泻而下，将两道人影长长拓在路面。
微风顺着赣江支流漫来，裹挟着水汽与湿润泥土的清腥，吹得无邪发丝尽数向后扬起。他抬手拉高冲锋衣拉链，竖起衣领，半张脸都埋在领子里。
孟繁星调转车拐进一条僻静岔道，路的尽头立着一座小道观，比昨日沿途所见的遗迹都保存完好。殿前青铜香炉内尚有余香未尽，一缕轻烟缓缓升腾，在空中拉出细长、不断扭曲变幻的烟丝。
两人并肩踏入殿内，安静伫立片刻。无邪抬眼久久凝望着神像面容，目光凝滞，不知心底翻涌着何种思绪。
孟繁星从供桌旁的木架抽出三支清香，引燃后递给无邪示意他上前上个线。
无邪有些不解，但孟繁星这么做总有他的道理。无邪接过香，稳稳插进香炉，向后退开半步，微微垂首默立片刻，方才重新抬起头。
无邪从道观里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们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到了宜春市区。
晚饭是在一家很小的店里吃的，老板认识孟繁星，看到他进来，咧开嘴笑了，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酒，问他要不要喝。
孟繁星摇了摇头，指了指无邪，又指了指自己的头，示意他不能喝酒。无邪在一旁面红耳赤。
老板哈哈大笑，把酒收了回去，端了两碗米粉上来。
米粉是现做的，滑得夹不住，汤是骨头熬的，白得像奶，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几粒花生米。无邪吃得满头大汗，把汤都喝完了，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晚上无邪先洗了澡，穿着短袖短裤坐在床边擦头发。
孟繁星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无邪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胸口，眼睛闭着，呼吸均匀。
孟繁星关了灯，在自己的床上躺下来，翻了个身，面朝着无邪的方向。
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把房间里的轮廓照得若隐若现。
无邪的被子从胸口滑到了腰上，露出来的那截手臂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健康的光泽。
孟繁星看了一会儿，把那根藏在袖口里的红绳摸了出来，指尖沿着绳结的纹理走了一遍，然后把红绳塞回去，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选择早点出发。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们身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前方的路面上。摩托车的轮子碾过路面上细碎的石子，发出沙沙的声响，无邪的头靠在孟繁星的背上，眼睛半睁半闭的，看着路两边的景色从丘陵变成了平原，从平原变成了起伏的矮山，又从矮山变回了一望无际的稻田。
第三日清晨，无邪挣扎着从床上起身，一手撑住床沿，先将双腿垂落地面，才一点点撑起上半身。浑身筋骨僵得如同生了锈的老旧机件，每一处关节都酸胀难忍，隐隐透着不适感。
他站直后弓着脊背，一手下意识捂住后腰臀侧，在屋内挪了两步，佝偻蜷缩的模样，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青虾，姿态格外滑稽。
“怎么了？”孟繁星把背包的肩带收紧，看了他一眼。
“没事。”无邪咬着牙强行挺直腰板，飞快想收起一脸难受，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可掩饰得并不高明。眉头依旧紧紧皱着，嘴角也无力地向下垮着，藏不住难受。
“就是一路颠得屁股快要碎成八瓣了。”无邪又小心翼翼挪了两步，每一步都轻缓试探，那两步走得都不上人家八十岁的老大爷。
孟繁星恍然大悟，忘了无邪还是个普通人，经过几天的颠簸身子骨怕是都要碎了吧。
孟繁星有些歉意地看向无邪，然后毫不迟疑地将无邪按倒在床上，对无邪伸出来魔爪。
无邪有些惊慌失措，迟疑了两秒，彻底失去了逃跑的机会。
然后就听见房间里传来了惨不忍睹的嚎叫声。差点被人误以为里边是在杀猪。
一个小时后，无邪宛如被鬼怪附身，轻飘飘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