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三省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自家书房里和解连环再一次推敲细节。
电话那头的人带着恐慌和无助只简单地说了一句:“小三爷又被绑了。”手下简直想骂娘,又把人看丢了。
无三省顿了一下,面上染上凝重。与解连环无声对了一下视线。方才起身出门。
动作看似不急不慢,但皮鞋底却在青砖地面上发出迅疾而沉闷的声响,出卖了主人的急切。
自从无邪第一次被人绑走又全须全尾地回来之后,无三省和无二白就加派了人手。
无邪身边明里暗里跟着的人从两个变成了六个,轮班倒,全天候盯着,连无邪去上厕所都有人在门口等着。
无三省把能调动的资源全调过来了,他二哥比他更狠,从外地调了几个人过来,脸生,身手好,专门负责夜班。
这些人不干涉无邪的正常生活,不限制他的行动自由,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保护好无邪的安全,避免无邪再一次被人悄无声息的带走。
结果没用。该被带走还是被带走了。因为人质长腿,自愿被绑。
无三省站在监控室里,面前的屏幕上播放着一段视频。
视频里,无邪站在无山居后院的门口,冲着一个摄像头笑眯眯地摆手,那个笑容灿烂得像离家出走的二哈。
摆完之后视频里的人又做了几个口型,嘴唇的动作很夸张,生怕摄像头拍不清楚。
无二白站在旁边,压着怒火看了两遍,把那几个字的嘴唇动作连起来。
旁边的心腹有个缺心眼的二货,直接跟着屏幕里的口型念了出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像是怕自己念错了所以格外用力地咬住每一个音节的尾端。“我要出去玩啦。”
玩?无二白的眼皮跳了一下,怒火更加高涨,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泄露出来自己的情绪。于是把手收回来,插进了裤兜里。
无三省的情绪则表现得更为明显一些。
“玩?玩你个大头鬼!”直接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声怒吼,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磨过了的,棱角分明,硌得人耳朵疼。让人毫不怀疑如果始作俑者站在他面前,就会被无三省一口吞下去。
“这小兔崽子,心这么大!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暗处觊觎着他的小命?”气得无三省一拳头砸在桌子上,听那声音就知道力道大得很。挨得最近的心腹吓得缩了缩脑袋,直在心里祈祷。无二白冷眼瞥了下无三省,也懒得搭理。
无三省觉得无邪那小兔崽子在他脑袋上泼了一桶汽油,然后又烧了一把火。
屋子里没有人接话。
几个手下站在墙角,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太天真了……
不过将无邪养这么天真的不正是他们。
无三省的怒火忽地泄了个干净。肩膀也塌了下来,后背微微佝偻着,整个人从“喷火龙”变成了“霜打的茄子”。
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手指从额头往后捋,捋到后脑勺的时候,指缝间夹着几根掉下来的头发。头发是一把一把地掉啊。
无三省把那几根头发看了看,扔进了垃圾桶,又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继续找吧。”做家长的就是得为孩子兜底。
无二白闭上眼睛,良久才转过身,走出了监控室,不快不慢。不过这回,孩子找回来肯定是少不了一顿教育的。
无三省盯着那个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时间的流逝悄然发生,无三省把监控关掉,转身出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无二白的背影已经看不到了。无三省推开门,院子里的阳光扑面而来,亮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了一地碎金。
???
无邪说要走,孟繁星便绕到旅馆后方车棚推出摩托。昨夜应该已经将油箱加满了,他旋开油盖瞥了眼充足的油量,又重新拧紧盖好。
无邪伸手拉紧两只背包的背带,自己的挎上肩头,将孟繁星那只抱在身前,抬腿坐上后座。双手顺势环住孟繁星的腰,没有半分局促迟疑,动作自然利落,仿佛这样早已习以为常。
两人骑着摩托沿国道向西行进。路面景致层层变换,先是平整水泥道,接着过渡成黝黑柏油路,行至偏僻地段又换成颠簸碎石路,往复交替。
他们顺着预先敲定的路线,贴着一座座县城外围穿行,不驶入闹市,不多绕半步弯路,一路行得安稳从容。
二人半点没有赶路的意思,反倒像出门散心游玩。沿途撞见地道特色小吃、当地独有的小物件,孟繁星都会特意停下车子,带着无邪驻足尝尝、逛逛。
上饶城区的楼宇在身侧一晃而过,两人寻了一处街边小店,好好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饭。
驶过横峰之后,道路两旁的景致全然换了模样。
零碎小块的田地渐渐连成大片,最后铺展成望不到尽头的水田。新插的稻秧立在浅浅积水里,排布得齐整划一,一行行自路边绵延至天际。
澄澈的水面完整倒映着天幕,天色层层晕开,先是灰蒙蒙的蓝调,慢慢褪成浅蓝,最后化作一汪通透清亮、仿佛被细雨涤净过的青碧。
几只白鹭静立田埂,单足收拢藏在腹下,歪着脑袋目送摩托轰鸣驶过。只淡淡望了他们一眼,便垂首梳理翅下绒毛,片刻后又偏过头,安静望向疾驰而来的两人。
行过弋阳,道路便蜿蜒折向山林。
并非陡峭难行、需低速爬坡的崇山峻岭,尽是连绵起伏的低矮丘陵,缓坡一重接着一重,站在坡顶便能望见下一处坡谷。
道路两侧生满经年樟树,树干粗壮,一人难以环抱,繁茂树冠于上空交错相连,织成浓密绿荫,碎金般的阳光穿过枝叶缝隙,零零星星落在路面。
无邪松开环在孟繁星腰侧的一只手,抬手伸向头顶的树荫,很有童趣地去抓林间漏下的光斑,捞了一阵,指尖空落落什么都没捞着,又乖乖收回手臂,重新稳稳搭在孟繁星腰间。
途经鹰潭,二人驶入龙虎山余脉的山间小道。这条路是孟繁星特意挑选的,全然不为抄近路赶路,只想带无邪沿途赏览此地独有的风物。
沿路崖壁上随处可见石刻,大半被层层藤蔓半掩着,隐约露出痕迹。有的雕琢着道家神像,有的刻满曲曲折折的符咒,还有的历经百年风雨侵蚀,仅余下几缕模糊线条,早已辨不清当初的纹路。
山道两侧散落着废弃道观遗迹,光景各不相同。有的只余下半截断墙,墙头疯长野草;有的屋舍轮廓尚且完整,门楣石匾上的文字早被人尽数凿去,坑洼斑驳的石面,如同一张被利刃划得满目伤痕的面容。
无邪的视线一遍遍地掠过那些残垣断壁,来回流连,最终定格在一间保存得相对完整的小道观上。
道观规模小巧,仅一间正殿配两间偏屋,殿前石阶被岁月与无数行人踩踏得凹陷下去,木门槛长年摩挲,磨出一道贴合人体轮廓的圆润弧度。殿门向外敞开,内里呈陷一片幽深漆黑,看不清殿中供奉着何等塑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