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繁星又是无邪奇思妙想震惊的一天。
他转过身,看着无邪那张被树枝刮了好几道细密红痕的脸,静看两秒,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算不上笑意,是看透一切、无奈又纵容的神色,带着几分觉得无邪想得太过轻巧的淡然。
“也不是不行。”风声揉碎了他的嗓音,字字依旧清晰落进无邪耳中。
“但做这行有硬性根基,半点偷懒不得。首先要吃透卜筮本源,《周易》卦理、象数、占断要烂熟于心,上古三易里《连山》《归藏》能寻得古本,必须通篇背诵,这是卜卦断吉凶、辨天时的根。
其次要精熟《山海经》,不是泛泛通读,要做到随口报一山名,便能辨此地灵脉、山产玉石、通灵草木、异禽毛色,分清吉禽凶兽,辨山野灵气浊气。”
“再者是道门杂籍与地方文脉,历朝山志、县域方志、古墓墓志铭、道家古碑石刻,要识篆辨隶、通晓古文断句,能从寻常碑记、山野刻字里,读出风水局局眼、古人布阵痕迹,看懂藏在文字里的天地气机。
风水堪舆更是立身之本,郭璞《葬经》、杨公《撼龙经》《疑龙经》是定穴必修课,龙、穴、砂、水、向五项要义,要刻进骨子里。看不懂山川形气,就死背经文口诀,背完入山实地对照,观山形、辨水势、寻地气,看多了自然通透。”
孟繁星目光从无邪带伤的脸上移开,望向远方被山脊割裂错落的天际,眼底漫开淡淡的沉敛,像是细数自己经年啃读古籍修行的日夜。
“差不多就是这些底子,先把这些学通透、背扎实,剩下起卦、布气、寻龙定穴、破局解厄的本事,我再慢慢教你。”
无邪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下意识脑补那个画面:自己安坐在书桌前,眼前堆起一摞摞高过头顶的古籍,《周易》《山海经》《连山》《归藏》摞在最前,余下还有一堆闻所未闻的山志、古碑墓志,浩如烟海。要逐页翻看,逐字背诵,一册完结还有一册,一摞背完还有一摞,望不到尽头。
梦回高三,太地狱了。
“还是算了吧。”
无邪抬手用手背蹭了蹭额头,这次擦下的不是汗,是攀山时树枝刮落的细碎树皮木屑。
“真把这些全背完,我这辈子直接交代在书里了。”虽然无邪自认为是个爱看书的人,但不妨碍他是个不爱学习的人。
无邪抬手在工装裤裤腿上胡乱蹭了蹭,擦干净掌心木屑,抬眼看向孟繁星,眼神直白又理直气壮,摆明了一副不能白陪他进山吃苦的模样。
“要不你直接讲给我听?理论与实践相结合一下。万一我天赋异禀,听一遍就能融会贯通呢。”
孟繁星也没有门户之见,无邪要能学会也算是全了他师父老人家的心愿。孟繁星求之不得,毕竟他们师门传承算是断在他这一代了。
孟繁星转过身,抬脚继续往山林深处走。缓步前行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线平缓低沉,语速极慢,像是耐心给初学孩童拆解基础知识,每一句都掰开揉碎,条理清晰。
“方才两山坳口的岔路,在风水里叫分气口,两路吉凶完全不同。往左那条山腰缓路,看着省力平顺,你有没有留意,路边杂草尽数向路心倒伏聚拢。”
孟繁星抬手虚虚在半空比划山势走向,语气平淡解惑:“草木向阳趋气,野草中路倒伏,是此地地气外泄、气场涣散之相。此路少人行,人气压不住山野浊气,久而久之路气衰败,草木封路,最终会彻底断脉,走入绝地死局。”
说话间,孟繁星抬脚跨过一截横卧林间的朽木,回身驻足,朝身后的无邪伸出手。
“反观我们选的右路,山势陡峭难行,却是活脉之路。你细看路面碎石棱角,尽数被磨得温润圆滑,这不是流水冲刷所致,是经年人足、车马踩踏打磨而成。风水讲人聚则气聚,自古寻龙、进山、拜观之人皆走此路,人气汇聚养地脉,山石承人气而成温润之相,是连通山心主脉的生路,而非左路那种散气荒径。”
无邪抬手搭上他的掌心,借力跨过横卧的朽木,站稳后便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那你方才撒铜钱卜卦做什么?凭山势地气,你明明早就看得出该往右走。”
“合气定局。”孟繁星收回手拢进衣袖,步履平稳继续前行,语气淡然笃定。
“眼观山水,辨的是外局形峦,草木石相能辨人行痕迹,却辨不出地底暗藏的地脉煞气、隐局凶煞。落星山局气驳杂,山外有局、土下藏煞,肉眼观山极易被表象迷惑。”
“卦象通天地气机,测的是内里气运吉凶。我观形择右,卦象亦承气指右,形卦合一,便是万全生路。若是眼见方位,和铜钱卦气相悖,就说明我看错了隐煞、误判了地脉,必须重观山势、重卜卦象,直到形气相合,才能落脚前行。”
无邪跟在孟繁星身后,若有所思地轻轻点头。他循着对方踏过的石块落脚,一步一步走得比先前稳当不少。
无邪心里清楚,孟繁星这套观山卜卦的本事,自己怕是一辈子都摸不透门道,可方才这番话,他实实在在听明白了一层:这人辨路从来不止靠一双眼睛。山川气机、卦中气运,都是肉眼无从捕捉的东西,他看不见、参不透,却清晰感知到它们真实存在。
就像脚下这片山野,有形的土路山石摆在明处,地底隐伏的地脉吉凶藏于暗处,一显一隐,全都真实盘踞在此间。
孟繁星又在一处山坳岔道口停住脚步,掏出铜钱落地起卦,看过卦象尽数收回,转身择了左侧山道。
无邪快步跟上,弯腰瞥了眼泥土上铜钱,片刻直起身紧随其后。
“这处分气口大有讲究。”孟繁星走在前头,人声穿过层层枝叶,听着略有些发闷,字句却分毫不差清晰入耳,“右侧那条坡路,你细看满地碎石锋刃尖利,并非长年行人踩踏磨碎,而是山体风化落石崩裂而成。此路山头顶气不稳,常有坠石滚落,在风水里属‘碎煞当头’,凶险藏于头顶,万万不能涉足。”
“反观左侧这条路,路面生有青苔,却只沿着道路两侧蔓延,从不会侵占路心。草木趋阴喜静,路中央常年有人往来踩踏,地气扰动,阴湿青苔便无法扎根;两侧青苔朝中路延伸,到距道心半尺之处便戛然而止,这半尺留白,是无数人脚步经年打磨出来的痕迹,无车马马蹄碾压的宽印,纯粹是人走出来的步道。”
他抬手分开横拦身前的灌木,侧身挤过枝丛,待无邪跟上来,才松开手,枝丛应声回弹闭合。
“唯有有人长久在此活动、往来络绎不绝,人气聚于地脉,经年累月,方能踏出这般规整、藏活气的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