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直起身,深深望向那方矮土坟茔,最后一眼道别,才转身抬步,跟着孟繁星往坡下走去。
脚步尚未踏出三步,无邪骤然顿住身形。
无邪立在坡顶,视线越过孟繁星肩头,定定落向山坡下方的草丛间。
孟繁星敏锐察觉停滞,顺着他的视线侧眸一瞥,脚步随之停下。
荒草之间,静静浮着三团幽蓝鬼火。火光澄澈温和,仅有拳头大小,悬在离地不足一人高的半空,不升腾、不飘散、不摇曳,安稳凝滞,如同三盏被妥帖提着、原地伫立的夜行灯火。
无邪瞳孔微凝,看得真切,三团幽火后方,裹着几道影影绰绰的浅淡轮廓。虚影从蓝光里缓缓透出,在晚风里反复凝聚、溃散,反反复复,始终无法凝成完整人形,温柔又缥缈,全无半分戾气。
他喉间发紧,唇瓣微颤,声音轻得近乎消散在风里,是压低到极致的气声:“孟繁星……你身后。”
孟繁星转身极快,身形一转一气呵成,快到无邪根本捕捉不到他转身发力的轨迹。
放眼望去,坡下依旧只有漫山杂草、连绵山脊,看似空无一物。可目光锁定那三团幽蓝鬼火之处便能看清,孟繁星已然反手抽出腰间匕首。
这柄匕首要比寻常短刃更长,刀背凿满纵横交错的古老符文凹槽,并非装饰雕花,凹槽深处凝着暗红膏液,浸满刀纹,在稀薄月色下泛着极淡、沉敛的血色微光。
自转身刹那,孟繁星周身气质彻底更迭。双肩稳稳下沉,重心压低前移,握刀手腕内敛扣紧,指尖发力锁死刀柄,周身气场冷冽紧绷,浑身蓄满力道,是随时可直刃出击、格挡灭杀的备战姿态。
那几道模糊鬼影齐齐往后飘退半步,三团幽蓝鬼火也同步向内缩了一截,动作细微,却明明白白显露出对匕首上暗红液纹的忌惮。
孟繁星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前追击,只静静立在原地,目光平直锁着火光漂浮的方位。他另一只手顺势向身侧一探,精准扣住无邪的手腕。
直到掌心的力道稳稳传来,无邪才惊觉自己双腿早已发软,全凭一股绷着的虚劲勉强支撑,差一点就要就地瘫坐。
孟繁星的手掌牢牢托住他失衡的重心,像一根扎实的木楔,稳稳将他钉在原地,半点不让他晃倒。
“想要解脱吗?”
三团幽蓝鬼火静静悬在月色里,沉寂片刻,最小的那一团轻轻上下晃动,幅度细微,算作一声应答。紧接着另外两团火光也随之缓缓起落,如同两个大人支持跟随着孩童,做出了一样的选择。
孟繁星没有回头,扣着无邪腕骨的手指轻轻收了收,既是怕他慌乱失了分寸,也是递去一句无声提醒。
孟繁星始终没有松开那只手腕,唇间缓缓诵起往生咒。声调平稳适中,语速不急不缓,字字清晰落地,这段经文他早已烂熟于心,可每一次念诵,依旧字字审慎,不肯有半分错漏。
另一只手中匕首稳稳横持,刀背凹槽里封存的暗红液体在月光下微微流转,仿佛藏在纹路间的东西骤然活了过来。
孟繁星稍稍倾斜刀身,手腕轻轻一抖,一滴暗红色液珠脱刃飞出,划过一道浅淡弧线,坠落在三团火光前方不足一尺的泥土上。
野草触到液珠的刹那,茎叶色泽未有分毫改变,可半空萦绕的幽蓝火光像是被无形之物触碰,光晕边缘一点点化开、模糊,缥缈的虚影淡去了几分戾气。
往生咒落下最后一字,余音散在晚风里。
半空三团幽蓝火焰缓缓变色,由深邃幽蓝褪为清浅冰蓝,再转成温润乳白,最后化作近乎透明的柔光,纯粹凝练,如同揉碎浓缩的月色悬于山间。
火光边缘缓缓向外漾开,好似湖面荡开最后一圈涟漪,漾至极致后骤然停滞,而后由外至内匀速淡化。
一如墨汁沉入净水,由浓转淡,逐层消融,最后彻底融进山野晚风与月色之中,不留半点烟火残影、阴秽气息。
无邪静静伫立一旁,耳间清晰响起细碎人声。先是小女孩怯软软糯的嗓音,褪去往日惶恐阴冷,只剩卸下枷锁的松弛轻快,轻声道:对不起,还有谢谢。
紧随其后,沉稳男声与柔和女声重叠响起,同道一声道谢,一家三口的声音相融相融,轻缓落于空气里,停留长于一次呼吸的片刻,最终伴着山间最后一缕月色余温,彻底消散无踪。
无邪望着空荡无物的坡地。
方才的幽火、虚影尽数消散,山野重回安宁。唯有清辉月光平铺漫草,晚风拂过,草叶摩挲,沙沙声响清浅平和。
他伫立原地良久,心底翻涌着难言的情绪,无从开口,也无从动作,只剩一片静默怅然。
孟繁星收妥匕首,抬手轻拍了一下他的肩头,无言宽慰,不多言语,径直转身迈步下山。
无邪缓步抬步跟上,手腕上还牢牢留存着方才被攥住的温度与触感,微凉、安稳,刻在皮肉之上。
身前之人步履平稳,不回头催促,不停步等候,留给他独处平复心绪的余地,月色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拉得绵长。
孟繁星又往前带路走了几个小时,最终停在一处视野通透的开阔坡地。
孟繁星静立原地,目光沉敛扫过周遭山势,近处溪流水脉走势、远处落星山山脊走向尽收眼底,脑海中默演周天二十八星宿方位排布,核对此地风水星象格局。
片刻后,孟繁星敛了思绪,转过身直直看向无邪。
这一眼沉静直白,看得无邪浑身不自在。他下意识缩了缩脖颈,双臂环抱住自己,指尖来回搓着小臂,还心虚地往后小退半步。
“怎么啦?”无邪语速不自觉变快,眼神飘忽躲闪,不敢直视孟繁星,视线慌乱左瞟古树、右瞟山石,完全不敢落脚。
斟酌几秒,无邪一本正经开口,语气还带着刻意的硬气:“我提前说好啊,我喜欢女生。虽说你长得确实很好看——”
话说一半,无邪又生怕对方曲解意思,连忙慌忙补了一句,底线摆得清清楚楚:“就算你武力碾压我,我也绝对不会屈服的。”
孟繁星干脆利落地翻了个白眼,嫌弃直白,半点不带遮掩。
“我不是说这个。”孟繁星抬手指向脚下土层,语气平静直白,直白戳破关键,“接下来进山寻路,要靠你的体质。”
“整片落星山山体,受上古陨石矿脉牵引,地脉阴气紊乱交织,自成一方结界。寻常堪舆术法在这里全部失效,铜钱卦象会被阴气篡改,罗盘指针无休止乱转,连摸金一脉传承的辨山定穴手段,在这里都起不了作用。”
孟繁星收回手,抬眸定定看向一脸心虚的无邪,语气客观又直白,毫不委婉,“但你不一样,你的体质特殊驳杂,自带阴缘,说白了就是邪门。这片乱地,反倒由你带路,找到通路的概率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