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毫无防备，站起身来，走到那张木床前面，弯腰，捏着垂下来的床单边缘往上一掀。床底藏着的白骨骤然入眼，无邪腿下一软。他其实不怕骨头，之前都盗墓了，能动的都看见了。
此刻纯粹是没有心理准备，景象出现太过突兀，本能受惊。
无邪松开攥着床单的手，身形下意识后退一步，重心一晃，干脆后仰坐在地上。手电脱手滚转半圈，晃动光柱在地面划出一道飘忽弧线。
无邪刚被不知什么东西推了下来，此刻正是对神鬼之说最警惕的时候。
无邪抬手撑着地面往后挪了半尺，后背靠住对面石壁，视线依旧落在床底三具白骨上。生怕这三具骨头突然活了。
“孟繁星？”无邪看向孟繁星，寻求一个安慰。都成骨头架子了，总不能还起尸吧。
孟繁星摇头。
无邪了然，看来是没事。
又回头看向床底。
贴着墙角的位置，蜷着三具白骨。大的两具背靠着墙壁，身体微微前倾，手臂向外张开，像是把什么东西护在怀里的姿势。小的那一具挤在它们之间，脑袋缩进肩窝里，整个身体蜷成一个小小的一团，膝盖抵着胸口，像一只被吓到了的小动物把自己缩到最小。
三具白骨的姿态凝固在同一个瞬间。大的在保护，小的在躲避，像是有什么东西来得太快了，他们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其他的反应，就把这个姿势维持到了最后一刻。
孟繁星走过去，蹲在床前，把那截垂下来的床单彻底掀起来搭在床沿上，让那三具白骨完整地暴露在手电的光线下。
孟繁星并未起身，依旧维持着半蹲的姿势，目光沉静，缓缓扫过三具骸骨。
视线自上而下细细勘验，从颅骨骨缝，顺延至颈椎、肋骨，再一路落至下肢腿骨，分毫细节不曾放过。毕竟看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孟繁星指尖悬空，停在身形最大那具骸骨的腕骨上方，不触枯骨，隔空悬于一寸之外。眸色微凝，一边分辨骨质表层深浅不一的陈旧色差，一边静心捕捉骸骨周遭凝滞不散、残留经年的阴秽气息，静默研判死因与过往。
“他们是中毒死的。”孟繁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回身看着无邪，“看样子应该是一家三口。两个大人，一个孩子。
这种毒不是急性发作的，是慢慢侵蚀的，最先影响的不是身体，是感知。”
“中毒者会先看到幻觉，听到不存在的声音，然后开始分不清现实和幻象。等到毒性深入骨髓，他们就不认识自己的家人了。互相看着对方的时候，看到的可能是怪物，是鬼，是任何他们最害怕的东西。他们蜷在床底下，也许不是因为被什么东西追进来的，最有可能的是在幻觉里，那是唯一让他们觉得安全的地方。”
“而且这骨头颜色不对。正常死亡之后的骨头，放久了会泛黄变脆，但颜色是均匀的。这些骨头的颜色不均匀，有些地方发黑，有些地方发青，是从内部渗透出来的毒素在骨质里留下的痕迹。他们死的时候，应该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无邪依旧倚墙坐在地面，望着床底相拥的白骨轻声发问：“既然意识已经被毒素搅得混乱不堪，为何临死前还维持着护住孩子的姿态？”
孟繁星轻叹一声，“也许是因为爱吧。”
这话听着略显直白肉麻，无邪却没有出言反驳。
国人向来内敛，从不擅长直白表露心底柔软，可生死关头，本能从来骗不了人。
孟繁星借着眼前凄惨景象，顺势同无邪细细拆解科普。他逐一讲清能催生此类幻毒的山野毒草，又点明周遭可中和毒性的解毒植株。
心怀悲悯没有错，但比心软更要紧的，是有能护住自身的底气。
这一家三口便是前车之鉴。此毒侵蚀心神的速度缓慢隐蔽，这坑洞周遭山林里，极有可能还生长着同源毒草，提前同无邪讲明其中利害，才能避免他重蹈覆辙。
孟繁星并非不同情这无辜葬身在此处的一家人，只是两相权衡，无邪的安危更重要。
世间事总免不了取舍，过往经验早已告诉他，若是心存犹豫、两头顾忌，到最后或许两边都护不住。
无邪稀里糊涂被上了一节课，没有丝毫怨言。
无邪知道孟繁星这也是为了他好，他怎么会为了外人而指责自己的兄弟太冷血了呢。他又不会慷他人之慨。
等孟繁星把该讲得都讲了一遍之后，无邪沉默了一会，看着三具白骨面露不忍。
“我想把他们带走，然后将他们埋起来吧，让他们入土为安。”
孟繁星无有不可。他只是对感情吝啬了一点，又不是没有同情心。
二人默契无言，一同扯下床上老旧床单，平整铺在地面。
无邪放轻周身力道，小心翼翼托起那具孩童骸骨，指尖轻柔拂过纤细单薄的指骨、腿骨，将零散细碎的骨片一一收拢归位，妥帖安放于床单一角。
孟繁星则俯身整理两具成人骸骨，动作沉稳克制，细细摆正骨节、调整身形，还原他们临死前相拥庇护的姿态：两具成人骸骨侧身相靠，手臂向外环护，稳稳护住中间孩童骸骨，复刻方才床底相依相守的模样。
待骸骨排布妥当，无邪依次折起床单四角，温柔裹住三具枯骨，首尾分别打结捆牢，裹得安稳严实。
全程无人言语，空气安静得只剩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无邪一举一动极尽轻柔，放轻呼吸、放缓力道，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惊扰这沉眠多年、受尽苦楚的一家三口。
两人循着正门石阶缓步上行，石阶绵长幽深，石壁凿痕老旧粗粝，很难想象早年之人耗费何等心力，才在山体深处凿出这般纵深地宫。
洞口所在位置比较隐蔽。
踏出洞口便是一片向阳缓坡，漫山杂草长至齐膝高度，风过草叶簌簌作响，抬眼便能望见落星山腹地层叠连绵、墨色起伏的山脊。
孟繁星抬目环视周遭，凭着眼力择定一处吉地：地势偏高开阔，南向迎光，远眺可见溪流蜿蜒，山口纳气聚风，土质疏松温润，是这片荒坡里最安稳、最适合长眠安息的地界。
无邪取出洛阳铲，匀速刨掘黄土，挖出深浅适中的土坑，大小刚好容下裹着骸骨的布包。他蹲在坑沿，稳稳从孟繁星手中接过布包，掌心托住布包底部，放缓动作轻放入坑，仔细摆正方位，确保布包安稳端正，不会歪斜倾倒。
孟繁星俯身将散土逐一回填，掌心细细夯实土层，堆起一方规整小土冢。
无邪转身搬来一块扁平青石，稳稳压在坟顶，又拾来数枚细碎碎石，沿土冢边缘错落围摆一圈，简单规整坟茔样貌。
而后蹲在低矮坟包前，指尖轻轻抚过顶面青石，垂眸低声轻念，语气虔诚平和：“下辈子平安顺遂，长命百岁，还做一家人。”
孟繁星站在旁边，看着那个被石头围了一圈的土包，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愿你们来生平安喜乐。这才伸手拍了拍无邪的肩膀，“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