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仰面躺在坑底潮湿松软的腐土里，气息微喘。缓了好一会，无邪试探性地活动四肢。
还好，手腕没事，脚踝也能小幅屈伸。
嘶～后腰有点痛，无邪咬牙借力，堪堪撑起上半身，还未稳住身形，头顶坑口骤然落下细碎的衣料摩擦声，窸窸窣窣，清晰入耳。
孟繁星蹲在坑口边缘，低头往下看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撑住坑口边缘，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无声无息地往下坠。
脚尖在坑壁上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借了一下力，身体侧转半圈，避开了下方凸出的石棱；膝盖在另一块岩面上轻触借力，卸掉了大半下坠的冲力。
落地的瞬间屈膝缓冲，从蹲姿缓缓站直，衣摆这才从空中落回身侧。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声响，只有最后落地时鞋底擦过松土那一下极轻的摩擦声。
无邪怔怔望着凭空落至坑底的人，嘴唇微张，半天忘了合拢，满眼都是猝不及防的惊喜。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孟繁星径直蹲至他身前，清冷目光自上而下，快速扫过他全身。
指尖先轻捏两侧肩头检查骨位，又扣住他手腕轻轻旋动，确认关节无碍，而后隔着裤料轻叩小腿骨，指尖分别按压膝盖、脚踝两处关节，仔细辨听骨节动静，排查错位、淤肿伤势。
确认周身骨头完好无损，孟繁星微微吐出口气，直起身站直，紧绷一路的脊背稍稍放松。音色平淡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藏着掩不住的后怕，“幸好骨头没事。恭喜你，捡回一条命。”
这么高摔下去竟然没骨折，连骨裂都没有。不得不说，皮糙肉厚的无邪这条小命挺顽强的。
无邪闻言猛地一噎，一口气死死卡在喉间，不上不下。索幸被噎得有抗体了，无邪心宽得不再纠结，撑着身后松土缓缓坐起身。
手掌按住酸胀后腰，疼得无邪倒抽凉气，龇牙咧嘴缓了半晌，才迫不及待地开口，一股脑说出夜里怪事。
什么白雾凭空而起、雾中怯生生的女童声、神智被迷雾蒙蔽，还有那道凭空落在后背、猝不及防的推力，以及倒地前空无一人的周遭……无邪说得颠三倒四，等说完整件事，连自己都觉得荒诞离谱。
无邪僵在原地，抬眸看向身前的孟繁星，眼底泛着未散的惊惧，声音微微发哑：“太奇怪了。落星山里，难道真的有鬼吗？”
孟繁星看着他，摸了一下下巴，装得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这可不一定。”又顺手从腰包里摸出一颗药丸，塞进无邪手里。
无邪问也没问，直接扔进嘴里咽了，嚼都没嚼。
咽完之后才后知后觉地皱了一下眉，像是突然想起这人塞给他的东西从来没有一样是容易下咽的。
无邪舔了舔嘴唇，这次味道还行，不像上次那些东西。
无邪竟然有点感动。这次的药丸没什么味道，咽下去之后只有一股淡淡的回甘。
想起之前药的味道，无邪迁怒，抬头瞪了孟繁星一眼，又说不出什么，只好把那个眼神收回去，选择跳过这个插曲，指着头顶的坑口，像是转移话题，又像是真的在估算什么。
“我记得你没绑绳子吧。这么高，看来，哪怕是你也没办法再带个人上去吧。”
孟繁星撇嘴，感觉自己被小看了。
“这点高度，又不是没有借力的地方。”说着孟繁星朝左侧坑壁抬了一下下巴，那上面有几块凸出的岩石，间距不算太远，以他的身手确实能借力攀上去。
“哪怕带着你，也能轻松上去。只是……”故意拖长了声音，目光从坑壁上收回来，落在无邪身后某个不明的位置，“有人不让你走呢。”
又来了。这人又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无邪在心里熟练地按下了阅读理解的技能。
哦，那就是不能从上面走。
无邪直接看向孟繁星，干脆利落地问道：“那咱们怎么出去？”
这反应比孟繁星预想的要平淡得多，平淡到孟繁星甚至怀疑自己那句话是不是被风刮散了没有落进他的耳朵里。
孟繁星看了他片刻，把到了嘴边的解释又咽了回去。
算了，这样也好。
孟繁星有些欣慰，那接下来的事，无邪肯定不会害怕了。
“闭上眼睛，凭你的第六感选一个方向。沿着那个方向走，不要停。”
无邪随口应了声“哦”，话音落下才猛地反应过来，诧异轻“欸”了一声。
他环顾一圈坑底，方寸之地，几步便能走到头，闭着眼走怎么可能不撞上石壁？
无邪满眼狐疑看向孟繁星，对方脸上神色平稳，看不出半分异样。略一思忖，索性赌一把。
无邪合上双眼静静站了几秒，才试探着往前踏出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双目紧闭，心底却渐渐发慌。
方才明明目测这片坑底狭小，以他的步幅，走这么远早该撞上岩壁，可脚尖每一次向前探去，脚下都只有空落落的地面，前路仿佛被无限拉长，看不到边界，还在无止境地延伸。
“孟繁星。”无邪停住脚步，始终没有睁眼，声线带着一丝紧绷的忐忑，“我现在可以睁眼了吗？”
周遭一片死寂，无人应声。
下一瞬，一只微凉的手自身侧探来，轻轻捏了捏他的肩头。掌心泛着常年不变的冷意，指腹覆着一层薄茧，力道克制温和，不轻不重。
无邪心里有底了，孟繁星没说话，那就是可以。
无邪缓缓掀开一只眼皮，所处位置有所变化，他们从坑底转移到了一开阔完整的陌生空间，无邪顺着肩头那只手的力道，下意识侧身挪了半步，紧紧挨到孟繁星身侧，确认周遭暂无阴邪异动，才缓缓睁开另一只眼睛。
手电的光照亮了屋子，看样子应该像地下室的模样。
四壁是夯土和砖石混合的墙面，地面铺着青砖，虽然缝隙里长出了细密的苔藓，但整体的布局看得出是人为修建的。
靠墙摆着一张木床，床架已经发黑，四条床腿都还稳稳地站着。
床边有一张矮桌，桌面上落了一层灰，灰底下隐约能看到几个陶碗和一只瓷壶的轮廓。
角落里有一个木架，架子上空荡荡的。
头顶的横梁还完好，梁上挂着几串干枯的草药，看不出原来的品种。
整个空间不大，但足够让一个成年人站起来、躺下、转身，而且东西一应俱全，像是一个曾经有人住过的地方。
无邪回头看了一下。他们进来的方向，那面墙的底部有一个不规则的洞，洞口边缘的砖石像是被人从里面一点点凿开的。
从那个洞看出去，能看见他摔下来的那个坑的底部，他躺过的那片松土还留着一个人形的凹陷。
真是奇怪，那个洞明明那么明显，他在外边的时候，怎么没有发现。
要不是孟繁星让他闭着眼顺着这条路走过来，他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里还有一个入口。
无邪转回身，把目光从洞口收回来。地下室不大，无邪四处走动，打量那些陶碗，凑近了看那些干枯的草药，在木架旁边蹲下来敲了敲地面的青砖，听听底下是实是空。
孟繁星站在矮桌旁边，弯着腰，目光落在地面上。手指在桌面边缘划过，蹭了一指灰。被床单遮住的床底露出了一抹熟悉的形状。
孟繁星侧过头，看了一眼无邪正蹲在木架旁边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了下去。故意把声音放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开口说了一句：“无邪，你看床底下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