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繁星伸手探入衣袋，摸出六枚铜钱，并未即刻抛出，只是尽数收拢在掌心，指腹细细摩挲冰凉的铜边，缓缓合上双眼。
脑海里清晰复盘无邪消失前的方位：树干左侧，背靠老树面朝篝火，彼时火堆尚且有余火，几根粗柴仍燃着微光。理清所有线索，他抬手将铜钱尽数撒落。
六枚铜钱散落在灰烬与碎石之间，有的落地滚出老远，有的稳稳定在原地，还有两枚卡在石缝间竖直立起，轻轻晃悠半晌才轰然倾倒。
孟繁星凝神盯着地上卦象许久，视线反复在铜钱正反面间来回打量，指尖垂落地面，勾画几道外人无从辨识的术法符纹，从中找寻无邪的去向。
卦象清晰昭示，无邪是主动离开。
既不曾遭人挟持拖拽，好似是被什么引诱，独自迈步，一步步走出这片营地空地。地上卦气引向西南偏西，直指落星山深处腹地。
除此之外，卦中杂象纷乱驳杂，零碎气机散落在卦象各处，如同狂风撕碎的纸片，刚捕捉到一丝线索，余下的讯息便四散飘远，无从拼凑完整。
孟繁星俯身收起铜钱，缓缓起身，抬眼望向西南方位。清冽月光铺洒在他瓷白的面颊，衬得肌肤近乎剔透。嘴唇无声翕动，没有半点声响，指尖却反复摩挲腰间匕首刀柄，一下又一下，借着这个动作确认防身之物仍在身侧。
下一瞬，孟繁星抬步踏出第一步。
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落地都沉稳笃定，未曾回头，亦无半分迟疑，卦象早已指明前路，清冷月色将单薄身影拉长投于地面，人影交错在斑驳树影之间，忽明忽暗、虚实变幻，随风微微晃动，辨不清是人形，亦辨不清鬼影，孤寂又执拗地追向西南深山。
时间倒回无邪走丢的前一刻。
无邪后背倚着粗糙树干，指尖捏着一截细枯枝，百无聊赖，一下又一下慢悠悠拨弄篝火。火堆里粗柴早已燃尽大半，炽烈橘红的明火褪去，只剩炭芯泛着冷调的蓝黄火光，在木炭缝隙里微弱挣扎，摇摇跳动。
无邪将枯枝探入火堆底层，挑出一块裹着余温火星的木炭翻至表层，火苗堪堪舔舐一圈炭边，转瞬又恹恹缩回，火光愈发微弱。
倦意顺着四肢往上涌，眼皮重得骇人，好似各压了一枚沉甸甸的石块，沉沉往下坠。
无邪猛地晃了晃脑袋，将垂抵胸口的下巴抬起，又用力甩了甩头，勉强将涣散朦胧的视线，重新落回摇曳的火堆之上。他抬手掐向大腿外侧，隔着工装布料力道太轻，痛感转瞬即逝，驱散不了分毫困意。
下一瞬，指尖直接掐住大腿内侧软肉，指尖发力狠狠拧转一圈。尖锐刺骨的痛感瞬间炸开，直接将无邪从混沌失神里拽了出来。
无邪下意识龇牙倒吸一口冷气，指尖依旧死死掐着皮肉，不肯松开，借着这份钻心的疼，逼自己彻底清醒。
火堆周遭忽然起了雾。
这雾气并非山间晚风裹挟而来，而是贴着篝火边缘的空气凭空滋生，一缕缕乳白水汽缓缓升腾，好似地底有阴秽之物在蒸腾化形。
雾气极低，贴着地面缓缓游走盘旋，先绕着火堆缠了整整一圈，继而缓缓朝着无邪脚下蔓延，顺着脚踝攀至膝头，再一点点漫上腰腹，凉丝丝的雾气裹着淡淡的土腥气，缠裹住他半身。
无邪抬手握着枯枝，在身前雾气里用力搅动，白雾瞬时四散破开，可转瞬之间，又无缝合拢，浓稠如初。
昏沉感再次狠狠压住头颅，眼前阵阵发昏，手中枯枝一晃，险些脱手坠入火堆。无邪指节骤然攥紧枯枝，瞳孔微缩，死死盯着微弱火光，心底一遍遍反复默念，不能睡、绝对不能睡。
“大哥哥——”
一缕细碎怯弱的人声自白雾深处飘来，不远不近，混着山间湿冷水汽，轻轻擦过无邪耳畔。
声调温软，听着约莫七八岁小姑娘的模样，仿佛那人正局促绞着衣角，进退两难，踌躇许久才敢出声唤人。
无邪头脑仍旧昏沉发胀，他晃了晃发沉的脑袋，视线穿透层层白雾四下搜寻，却寻不到半道人影，只得收回目光，重新落向奄奄一息的火堆。
一声含糊的应答从喉间挤出来，带着困意未散的浑浊，骨子里的温和全然显露：“哎，别怕。你家在哪？”
雾里的小姑娘迟迟没有应声。
无邪透过朦胧白雾，只能看见一道瘦小单薄的人影轮廓，身形纤细佝偻，眉眼面容尽数隐在雾气里，模糊一片。
若是神智清明，他定然会察觉万般蹊跷：深夜荒山野岭，人迹罕至，怎会凭空出现一个孤身孩童。可此刻他神志昏钝，五感被浓雾搅得混沌麻木，心神像是被湿冷雾气牢牢糊住，只剩心底本能的善意，满心只想着帮这个胆怯小孩寻到归途。
下一瞬，女孩的声音再度响起，距离又近了几分，软糯怯弱，近在耳畔：“我也记不清回家的路了。大哥哥，我好害怕，你能陪我去找一找吗？”
无邪心底本能地挣扎，想要开口拒绝。
可这份清醒微弱又破碎，被浓雾裹挟的昏沉死死压制，怎么都挣脱不开。
雾里小小的人影静静立着，单薄得仿佛一阵山风就能吹散，那股无依无靠的怯意缠上无邪，把心底那层警惕层层裹住、压下去。
潜意识里蜂鸣般的不安还在冲撞，可他看着那道模糊瘦小的轮廓，所有拒绝的话堵在喉头，再也说不出口。
不对！
深山夜半偶遇孩童，本该寻同族大人相助，凭什么找上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更何况身侧树下，孟繁星就在一旁熟睡。他怎么生不出叫醒他一起的念头……
这道念头，宛如一根细针，狠狠刺破糊住无邪意识的厚重迷雾。头皮骤然一麻，尖锐的痛感炸开，包裹心神的混沌硬生生裂开一道细缝，山间刺骨夜风顺着缝隙直灌脑海，逼得无邪浑身猛地一颤。
瞳孔骤然紧缩，后背肌肉瞬间绷紧，一股蚀骨寒意自尾椎骨飞速攀升，顺着脊椎一路窜至后脑，在头皮轰然炸开。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打颤，绝非夜风寒凉所致，是深入骨髓的本能惊惧。
无邪猛地转头，唇瓣大张，拼尽全力想要唤出那个名字——孟繁星。却发现自己此时早已不在原来的位置。
下一瞬，一股阴冷虚无的力道，直直抵在他后背心口处。
力道轻柔却霸道，毫无征兆，精准落在脊背正中，不像活人手掌的推力。
平衡顷刻间被打破，无邪身体由前倾变为猝然前扑，双手慌乱在空中胡乱抓握，指尖只捞到一片冰冷雾气，空空荡荡一无所获。脚尖蹬向地面，脚下泥土凭空一空，蹬了个彻底落空。
整个人直直垂坠而下。
无邪身前本来平整空旷的泥地，不知何时裂开一方坑洞。
坑洞不算深邃，内里却是极致浓稠的黑，封死所有月光火光，不透一丝光亮，不传半点声响，宛如一口密封死盖的深井，隔绝里外一切。
下坠的失重感铺天盖地袭来，混杂着梦境下坠的虚幻，又裹挟皮肉磕碰的真切痛感。
冷风裹着碎石刮擦小臂，划出细密刺痛，脚踝狠狠撞上坑壁硬物，钝痛顺着骨头蔓延全身。转瞬之间，后背重重砸入坑底松软腐土，土层受压下陷，托着无邪的身子微微弹起，再重重落平，彻底动弹不得。
无邪双目圆睁，僵直躺在坑底。
头顶坑口规整圆润，边缘平滑利落，绝非山石风雨侵蚀而成，反倒像是人为用圆规丈量切割出来。
坑口上方夜色浑浊厚重，月亮隐去，星辰消弭，天地只剩一团搅碎搅匀、化不开的漆黑。
后背、手肘、脚踝处处钻心作痛，浑身骨头像是尽数摔散，皮肉神经尽数麻木，心念想要起身，四肢却全然不听使唤，瘫在松土之中无法挪动分毫。
无邪静静躺了许久，意识半清半沉，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孟繁星什么时候会发现他不见了。
或许转瞬就会，或许要熬到天光破晓。无邪说不清心底期盼哪一种结果，可他无比笃定，无论深山多险、前路多远，孟繁星一定会来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