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紧紧跟在身后，步步踩着孟繁星留下的脚印，寸步不离。他的背包塞着两个人的补给，头盔悬在胸前，匕首别在腰间，裤管糊满泥浆，鞋底厚厚裹着一层发黑的腐殖土。
浑身筋骨都透着沉甸甸的疲惫，每一寸皮肉都浸着乏意，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那光亮不是外界灯火映照出来的浮光，是从心底深处透出来的，纯粹又鲜活。
日头渐渐沉向西山。天际流云先是素白，慢慢晕开一层柔粉，再转作浓烈橘红，末了化作一种难以描摹的艳色，恍若云层深处燃着熊熊烈火，火光顺着云隙不断向外翻涌漫溢。
孟繁星立在山脊最高处，静静凝望着远方整片被落日浸红的幽谷，身形一动不动。无邪缓步走到他身侧，亦随之驻足，二人并肩静立，默然望着这片山野暮色。
二人并肩而立，静静目送落日一寸寸沉入山廓之后。天际霞光次第更迭，炽红褪作沉紫，沉紫漫成雾灰，最后尽数融进沉沉夜色里。
谷底山风扶摇而上，卷着林间湿凉的土腥气，掀得无邪衣袂不住翻飞。他抬手都懒得抬，任由衣角随风肆意扬起。
晚风拂动间，孟繁星腕间那根旧红绳顺着袖口滑落，垂在腕骨处轻轻晃荡。他指尖轻勾，攥住飘摇的绳尾，缓缓收回袖中，隔绝了山间晚风。山野暮色沉沉，四下只剩风声，安静得恰到好处。
傍晚的落星山，天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把山坡上那一小片空地照得斑驳。
无邪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
有在宜春采购的那些速食米饭、自热火锅、午餐肉罐头，还有几包真空包装的卤味。
无邪挑出三样保质期最短最容易坏，等会就吃掉，吃进肚子里就不容易坏掉了。
无邪撕开自热米饭的包装袋，发热包遇水冒起白烟，米饭在锡纸碗里膨胀开来，带着一股人工香精的气息。
把一盒推到孟繁星面前，又把午餐肉罐头打开，用匕首撬开盖子，切成厚片，码在米饭上面。
孟繁星抿了抿唇，几番欲言又止。他本想说自己啃压缩饼干就行。
只要能吃饱，孟繁星从不在意一些口腹之欲。
可眼前温热饭菜，全是无邪亲手做的，孟繁星终究不愿辜负这份心意。
孟繁星在心底轻轻叹了声，对他来说，进食就像是一桩累赘琐事，人不吃饭还不行。
孟繁星垂眸看向餐盒，抬手端起米饭，慢条斯理拨起一小口，咀嚼极轻，神情淡漠疏离，仿佛入口之物并非饭菜，而是难以下咽的东西。费了许久气力，才勉强吃下小半盒。
没忍住抬眼望向对面的无邪。
无邪抱着自己的餐盒，吃得头也不抬干脆利落，腮帮子快速鼓起，嚼两下便利落咽下，生怕晚风很快吹凉饭菜，半点不肯拖沓。
孟繁星沉默片刻，将盒中余下大半米饭、整块未动的午餐肉，尽数推到无邪面前，嗓音清淡：“这些我没动，你吃。”
无邪当即皱起眉，伸手把餐盒推回去，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再吃点，多吃肉。放心，你剩的我都吃得完。”
说罢不等孟繁星推脱，自顾自得低头继续干饭。
孟繁星只好勉强又扒了几口，胃里泛起抵触，实在咽不下分毫。他抬眸看向无邪，一双眼清冽如寒星，眼波浅浅漾着细碎柔光，安安静静望着人，模样温顺又带着几分不自知的示弱。
无邪对上这双眼神，心底那点坚持瞬间溃不成军，无奈叹气举手投降。
无邪伸手接过孟繁星手里的餐盒，嘴上依旧凶巴巴地数落，语气却满是操心：“年纪轻轻吃得这么少，是打算长不高吗？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胃口好得恨不得赖在厨房，给多少吃多少。下次进山，必须多吃。”
孟繁星心底撇嘴，压根不在乎身形高矮，只顺着他的话乖巧点头，轻声服软：“好，下次一定。”
吃过饭，无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空盒子收进垃圾袋里，扎紧袋口，放到背包旁边。
“你先睡，前半夜我来守夜。”
无邪拾来几根粗木柴添进篝火，火苗一卷而上舔住柴枝，噼啪爆出几点火星，火势登时旺了几分。
无邪解下腰间匕首横搁在膝头，后背稳稳抵住粗树干，正对着火堆坐好。
孟繁星看了他一眼，也没有推辞。
守个夜而已，无邪还能把自己守丢了不成。
孟繁星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枕在脑后，侧身躺下，面对着火堆的方向，闭上了眼。
孟繁星也说不清自己昏睡了多长时间。这些年下来，他向来睡得浅，再也没有过毫无知觉、沉酣不醒的安稳觉。
周身仿佛内置了一套永不关停的警戒机关，林间一点风声、一丝草动，便能瞬间将他从睡意里拽醒，任凭身心再疲惫，那道紧绷的防备也从未卸下。
在无邪身边，孟繁星方才紧绷僵硬的躯体渐渐舒展放松，短促浅乱的呼吸放缓拉长，眼底躁动流转的眼波也平复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孟繁星缓缓睁开双眼。
火堆早已彻底冷透，并非柴火燃尽自然熄灭，只是夜里无人添柴，火苗慢慢耗竭殆尽。
孟繁星撑着地面坐起身，视线径直落向方才无邪倚靠的那棵老树。
树底下空荡荡的，只剩枝桠间悬着一只空水壶，人影不见分毫。孟繁星静静望着那处无人的树干，浑身紧绷，挪开目光，缓缓扫过整片营地：被脚步踏伏的杂草灌丛，月光下泛着冷白暗光的乱石，一一收入眼底。
孟繁星眉峰平直未蹙，唇瓣松弛，面上瞧不出半分异样，和平日淡漠模样别无二致，唯有搁在膝头的手指悄然一收，又缓缓松开。
无邪这人实在让人捉摸不透。孟繁星活了十七年，在山间行走时见过太多情形：有行路之人被暗中掳走的，有私自独自离开队伍的，还有守夜时昏睡失足从树梢跌落的，却从来没听过、更不曾设想过，负责守夜的人会凭空消失。
孟繁星望着那堆彻底冷却的篝火，灰烬间只剩一缕细白烟气悠悠浮起，沉默伫立片刻，一时竟有些发懵。
意识到现在无邪还不知道怎么样呢，不是发呆的时候，虽然无邪不会死，但是肯定会吃些苦头。
孟繁星干净利落地弯腰拾起摊在地上的外套，抖落满身落叶碎草，披在身上，再将背包背稳起身。走到火堆边屈膝蹲下，手掌虚悬在灰堆上方试探，指尖感受不到半分余温，火早已凉透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