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三省走在队伍最前方，步伐沉稳匀速，每一步都稳稳落于坚实地面，老练谨慎，步步留痕。
无邪紧随其后，身侧挨着张起灵。小哥步履极轻，落地无声，仿佛周身万物皆无法牵绊他分毫。
潘子压队断后，猎枪斜挎肩头，枪口朝下稳稳垂着，目光扫视四周密林，全程戒备不松懈。
翻过第三道山梁时，山道乱石丛生，林间风声簌簌。
众人赫然看见先前山下引路、安排渡船的那个老农，正蹲在一块青石边抽旱烟。
老人瞥见他们一行上山，脸色骤然一变，慌忙掐灭烟杆，起身就想避入林里逃走。
无三省眼疾手快，几步蹿上前，伸手牢牢按住他的肩头。力道沉实强硬，老人瞬间被压得半边身子往下一塌，动弹不得。
“你当初说过山无人涉足。”无三省声调不高，却带着压人的冷沉，没有半分波澜，威慑力十足。
老人嘴硬抵赖，支支吾吾想要搪塞过去。无三省懒得跟他废话半句。
身后潘子直接将枪托重重顿在山石上，铁石相撞，发出清脆刺耳的“咔”响。
一声脆鸣落地，老人瞬间彻底怂了，再不敢狡辩，佝偻着脊背，老老实实走在最前方引路，脚步仓促，生怕慢上半分招来祸事。
一行人顺着山道前行，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无邪脚下忽然踢到一块硬物。
他弯腰拾起，是一部摔坏的手机，屏幕裂了大半，却依旧勉强亮着屏，界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未发送的英文短信。
无三省接过手机快速翻看，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语气凝重：“有人比我们先一步进来了，看文字制式不是国人，最少三四个人的队伍。”
他随手将手机揣进口袋，不多赘言，只冷声示意老人继续带路。
越往深山走，林木愈发茂密参天，层层树冠交错遮蔽，彻底封死了天光，林间昏暗幽深，阴气沉沉。
老人伸手扒开丛生的荆棘灌木，一处隐蔽的林间空地豁然显露出来。
空地上支着两顶破旧的军用帐篷，大半已经坍塌塌陷，地面散落着数个空罐头，金属边缘凹凸卷翘，带着明显被野兽啃咬过的痕迹，狼藉不堪。
帐篷内里更是被翻得彻底凌乱，睡袋尽数被利刃撕开，棉絮散落满地，一看便是仓促撤离，或是遭遇了突发凶险。
无三省微微颔首，从兜里摸出两张钞票递给老农。
“原路下山，今日所见所闻，烂在肚子里，半句别往外说。”
老人连忙接钱揣好，连连点头应下，转身匆匆钻进密林，片刻便没了踪迹。
无三省蹲下身，细细翻看残留的物资，摩挲着罐头上的外文标签，眼底神色沉沉，沉默片刻，起身摆手示意众人修整一下。
无邪背靠冰凉的石块坐下，拧开水壶猛灌了两口清水，舒缓一路登山的疲惫。潘子倚着树干歇息，掏出随身干粮。
无三省伫立在营地内，反复向内打量观望，确认无异常后，才折返回来点燃一支烟。
无邪从背包里掏出提前备好的塑料袋，里面的肉包子尚且带着余温，是清晨在招待所里特意让老板娘置办的。
先拣了四个递到张起灵面前。
张起灵接过，道了声谢，独自坐在青石上慢慢进食，动作轻柔斯文，不急不缓。
随后无邪又分出两个包子递给潘子，余下的尽数塞给无三省。
无三省嘴里叼着烟，接过包子咬下一大口，含糊出声：“还算有点良心。”
林间寂静无声，几人沉默蹲坐进食，无人闲谈，氛围沉静压抑。
草草吃完干粮，无三省将烟蒂摁灭在鞋底，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起身沉声道：“歇够了，开始吧。”
张起灵取出地图，平铺在一块相对平整的青石上。指尖落定在图中一隅，沉默无言，只指节轻轻在那片区域叩了两下。
无三省立刻俯身凑上，对照图纸，又抬眼环顾四周山势走向、岩层走势，片刻后了然点头。
他从随身帆布包摸出一把小手铲，蹲下身抓起一把表层浮土，凑近鼻尖细闻，再以指腹细细捻开，辨明土质的干湿、色泽与颗粒质感。
随后他以那处点位为中心，来回踱了数步，每一步都用鞋底轻碾地面，凭触感分辨土层虚实。几番核验后，他终于驻足，握铲柄在地面稳稳划出一个规整圆圈。
“就从这儿挖。”
潘子将猎枪靠墙放稳，抄起工兵铲立刻开工。此地表层黄土质地松软，并不难挖，可下掘不足半米，铲面带起的土层骤然变色。
泥土质地黏重，像是被浓血常年浸泡渗透过一般，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无三省蹲在坑边，捏起一把深层暗土反复揉搓、嗅闻，眉头悄然拧紧，一言不发，眼底神色愈发凝重。
无邪也连忙凑上前，接过一撮泥土摊在掌心细细分辨。土中裹挟着浓重的铁腥气，却和血气的腥甜截然不同，气息沉钝干涩，厚重压抑。
看来是朱砂。
朱砂镇墓，是古人封煞锁阴的惯用手段，这般大面积铺埋，足以可见底下墓葬规格不低，且凶煞极重。
无三省没有接话，将工兵铲斜搭在坑沿，拍净掌心泥土，定定盯着脚下的土坑沉默片刻。
几秒后，他背起背包，语气平稳却不容置喙，“不用浅挖试探了，底下有货。直接打盗洞往下走，见层破层。”
潘子闻言立刻换了工具，弃用工兵铲，取来洛阳铲，对准圈定点位旁的实处，垂直向下探土取样，动作娴熟老道。
无三省也跟着一起挖，他们俩不愧是老江湖，盗洞挖得又快又好，有几把刷子，无邪在一旁叹为观止。
两个人逐渐挖到了地下，潘子又是接连下铲，刚掘开一层浮土，铲头猛地撞上硬物，一股硬实的反震力直透虎口，震得他手臂发麻。
他连忙拂开浮土清底，一排整齐严实的青灰古砖赫然露了出来。砖石排布工整致密，砖缝之间填满了暗沉发黑的胶泥，死死封死了整面墙体，密不透风。
无三省蹲下身，屈指轻叩砖面。沉闷空洞的回响从墙后传来，不用多想，砖墙之内，必然是空的。
几步外静立观望的张起灵此刻缓步走近，跳进坑边。指尖贴着细密砖缝缓缓划过，动作极轻。他未曾抬头，声音平淡无波：“里面藏了东西。砖不能砸，只能整块取出。”
潘子挠了挠后脑，看着眼前严丝合缝、固若金汤的砖墙，再看看手里的工兵铲，一时无从下手，下意识看向无三省。
无三省蹙眉凝视墙体片刻，最终转头望向张起灵。
张起灵没有多余动作，直接伸出右手，食指、中指并拢伸直，稳稳探入狭窄砖缝。手腕微微下沉、轻轻一拧，精准借力，原本死死嵌合的青砖瞬间松动。
他力道均匀沉稳，整条手臂稳如磐石，没有半分晃动，一点点将厚重青砖平稳抽出，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青砖落地的瞬间，洞口骤然透出一股刺鼻酸涩的腐冷空气。无邪下意识探头望去，只见砖墙夹层之间，糊满了一层厚重的灰白色膏状物质，严严实实地封满整面内壁。
张起灵将青砖轻放在脚边，淡淡开口：“矾酸夹层。”
“方才若是蛮力砸砖，封层崩裂溅开，沾之腐肉，无药可救。”
他说这番致命凶险时，语气平淡松弛，像在随口叙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可落在众人耳中，却惊心动魄。
潘子后颈汗毛瞬间全数竖起，背脊一凉，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心底一阵后怕。方才若是自己贸然下铲，后果不堪设想。
张起灵从背包摸出针头和细水管。针头烫了下，一点点将夹层内的矾酸膏液顺着竹管缓缓引流导出。
那手指稳如铁钳，分毫不乱。酸液落地的瞬间，地面滋滋作响，冒起细密惨白泡沫，周遭青草沾到酸雾，瞬间枯黄卷边、彻底烂透。
无邪蹲在一旁屏息静看，连大气都不敢喘，心头满是震撼。
待整层矾酸彻底引流干净、再无残留隐患，张起灵才允许潘子继续拆砖。
待到洞口扩至半人宽窄，足够侧身通行，才停手。潘子侧身比量了一下洞口高度宽度，转头朝无三省微微颔首，示意通路稳妥。
无斜往里扔了一根荧光棒，无三省默默收回手里拿着的火折子。
墓道岩壁全由古砖砌成，历经千年风雨，虽斑驳陈旧，整体结构却异常稳固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