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安静无声,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无邪侧躺着,斟酌许久,终于轻声开口,语气认真又体贴:“我知道你的血很特殊,是你的底牌,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你以后千万别轻易暴露。”
“还有,你总用自己的血破局,看着身形单薄,脸色苍白,应该是有点气血亏虚、轻微贫血。你不用回答我,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说着,无邪伸手往张起灵掌心塞了一个小小的药瓶,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写药方。
“这是我朋友给我的,调理气血、固本养身的效果特别好。要是你不缺气血最好,就当提前预防,养着总没错。”
交代完所有事,无邪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困意瞬间席卷上来,含糊道:“我说完了,我要睡觉了,晚安~”
话音刚落,不过几秒,身侧就传来均匀细碎的鼾声。
一瞬之间,偌大房间彻底安静。
只剩张起灵独自睁着眼,静静躺着,掌心攥着小小的药瓶,温热的温度透过瓶壁熨在掌心,却让他彻底无了睡意。
他心底翻涌着淡淡的疑惑。
先前路上,无邪笃定问他是不是有姓孟的亲戚;方才又一眼看穿他血脉特殊,甚至精准看出他气血不足,拿出专属调理的药方,还说是他那位神秘朋友所赠。
种种细节串联起来,一个猜测悄然浮上心头。
那个行踪莫测、本事通天的孟姓少年,极有可能,也是张家人。
一夜无梦。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无邪就准时醒了,起身出门晨练。
他特意找到招待所老板娘,嘱咐她多蒸些肉包子,再做些耐放的馅饼,方便路上干粮备用。
无邪起身的动静不大,却让一夜浅眠的张起灵瞬间清醒,跟着起身,安静跟在他身后。
自从上次泡过药浴之后,孟繁星让他找师傅学,回家后无邪便托二叔找了师傅,私下苦练基本功,不再一味只会书本理论。
此刻他手里捏着一根细树枝,权当刀剑,一招一式认真练着基础刀法,动作不算熟练,却格外认真。
张起灵立在不远处静静旁观,目光落在他抬手落脚的根骨之上,眼底渐渐凝起一丝疑惑。
无邪的天资根骨极佳,是难得的练武料子,底子通透、悟性极强。
可看他招式生涩、发力稚嫩,分明是刚刚入门、初学乍练。
这般好的根骨,为何偏偏时至今日,才开始修习防身功夫?莫非是无家故意为之?
无三省一早睡醒出门,远远就看见院中练得认真的无邪,不由得愣了愣。
放在以前,这小子不到日上三竿绝不起床,整日懒懒散散,只会守着书店摆弄书本。
可这段时间变化之大,简直判若两人。不仅作息规整,还主动托二哥请师傅习武打底,心性、毅力全都脱胎换骨。
无三省心里暗自感慨,真是男大十八变,不对,这小子这阵子的蜕变,说是二十六变都不为过。
不用多想,定然是那位神秘莫测的绑匪,开了他的眼界。也算变相帮了无家大忙。
这边无邪余光瞥见站在院门口的无三省,当即收了手中树枝,几步上前直接把人拽到一旁,神色认真。
“三叔,让大奎回去吧。”
无三省眉梢一挑,眼底瞬间掠过一抹精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等着听他的理由。
“大奎胆子太胆小了。”无邪语气笃定,条理清晰,“昨天在洞里的情况你也看见了,遇上异象直接吓晕。真进了主墓,凶险可能百倍不止,他遇事非但帮不上忙,一旦再度失神晕厥,咱们自顾不暇,根本分不出人手护他,最后只会白白丢了性命。”
无三省眉头紧紧皱起,心底快速盘算。
从无邪这番话里,他听出了更深的意味。这小子笃定墓中还有大凶险。
无三省心头莫名生疑:无邪怎么会这么肯定?这孩子最近实在太过通透沉稳,沉稳得有些反常。
难不成真被人调包了?
念头刚起,他立刻否决。之前试探过了,不是,之后有北哑日夜跟在身边,旁人根本做不了手脚。
无三省压下疑虑,故意试探:“这就是你的理由?还没下去呢,你怎么这么肯定,万一咱们这次顺顺利利的呢?”
顺顺利利,无邪干笑了一下,有他在应该是不可能的了。
“我朋友跟我说,我这体质特殊,能逢凶化吉。”
“逢凶化吉?”无三省松了口气,笑着道,“那不是天大的好事?”
无邪闻言微微局促,挠了挠头,神色带着几分无奈与凝重:“可所有的化吉,前提是先逢凶。我有点邪门。”
邪门?
无三省上下打量着自家侄子,心里暗暗嘀咕,倒要看看能邪门到什么地步。
但看着无邪认真恳切的模样,他终究点了头。大奎本就是临时凑数的,此行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看他的表现确实是累赘。
既然大侄子都说了,那便顺水推舟,让大奎折返山下接应,也算稳妥。
大奎听见无三省的话僵在原地,嘴唇张了张,几番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出声辩驳。
他素来怕无三省,最怕的便是三爷这种不怒自威、淡淡扫人的眼神,压得人心里发慌。
最后只能默默攥紧背包肩带,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算是默认了自己先行下山接应的安排。
队伍精简下来,只剩无邪、无三省、潘子与张起灵四人,继续往深山深处行进。
临行前,招待所老板娘从灶台后头拽出个半大的孩童。
孩子看着不过七八岁光景,脑后孤零零扎着一根细细的冲天辫,一双眼睛黑亮通透,只是性子极闷,全程一言不发。
他默默领着几人翻过两道荒坡,最终在一片杂乱的乱石堆前停下脚步。
小孩抬手指向西边幽深山沟,声音稚嫩简短:“村里人说,那边半夜有绿火。顺着山路一直走,林子到头、没树的地方,就是那地界了。”
无邪听完,回头瞥了眼蹲在地上勘察土质的无三省,转头冲小孩挤了挤眼,慢悠悠道:“你跟这位叔叔说就行,他管钱,说了算。”
正捻着泥土辨色的无三省动作一顿,脸瞬间黑了大半。他抬眼狠狠瞪了无邪一眼。
村口给路人塞一张绿钞已经够冤了,这臭小子还敢自作主张,怂恿自己往外送人情。
可那小孩就定定站在原地,一双亮眼巴巴望着他,执拗不肯挪步。
无三省无奈磨了磨牙,磨蹭几秒,终究还是从兜里摸出一张红票子。
他没有直接递出,指尖轻轻弹了弹纸币,在小孩眼前晃了晃,语气严肃叮嘱:“拿了钱立刻下山,路上不许停、不许回头。待会儿山里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好奇,跟你半点关系没有,记住没?”
小孩用力点了点头,飞快接过钞票,弯腰塞进鞋垫底下藏好,露出一口细碎白牙,浅浅笑了一下。转身便撒腿冲进山林,小小的身影转瞬隐入绿意,连脚步声都很快消散在风里。
无邪望着孩童消失的方向,心里微微不落忍,皱眉问道:“三叔,这么小的孩子独自下山,真没事?”
“能有什么事。”无三省拍干净掌心泥土站起身,语气笃定,“山里长大的孩子,对这整片山头的熟悉程度,比我们这些外人强百倍,不用瞎操心。”
他抬眼望向前方阴森幽深的山沟,又转头扫过众人,目光最后淡淡落在张起灵身上。
自始至终,张起灵都未曾开口一言。他单手抱臂倚着树干,眼皮轻垂,神色淡漠疏离,没人看得透他此刻的心思,仿佛周遭的一切动静,都与他无关。
无三省心知这位高人素来沉静寡言,也不多问,抬手掐灭烟头,沉声道:“走了,早点进墓收尾,早点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