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散漫地围着素色野餐布随意落座，无规无矩，松弛自在。
暖风吹过草浪，带着河水淡淡的潮气，橘猫吃饱喝足，蜷在孟繁星腿边摊成一团，呼噜声细碎安稳，成了这方小天地最安静的背景音。
张起灵一时间竟有些忙，猫和人不知道该盯着哪个比较好了。
谢雨辰随手捏着碟子里的瓜子，指尖翻飞雅致，瓜子壳整整齐齐码在一张干净的废纸角上。
他后背轻靠着树干，眉眼松弛，褪去了打理家族事务时的凌厉，也卸去了台上唱戏的玲珑伪装，只剩下难得的闲散柔和。又抛下了一个大包袱，一时间可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也就不吝啬地回应以往还算快乐的时光。
“说起来，我小时候可比你们想象的要皮。”
谢雨辰轻笑一声，漫不经心起了话头，原本各自摆弄吃食的几个人全都抬眼望了过去。
“早年在北京学戏练功，日复一日压腿、翻跟头，枯燥得要命。只要师父出门赴宴访友，我就撺掇几个年纪相仿的师兄弟，偷偷翻后院的墙头溜出去，跑到城郊的草地上野餐。揣一兜细点，拎一壶清茶，躺在草地上晒一下午太阳。”
无邪立马往前挪了挪身子，胳膊撑在餐布上，眼睛亮晶晶的：“然后呢？被抓住是不是要挨罚？你师父管得肯定特别严吧？”
“何止是严。”谢雨辰无奈地弯了弯嘴角，“每次被抓回去，马步要扎够三个时辰，额外再加一整套把子功。第二天早上起床，腿酸得下台阶都打颤，可记吃不记打，没过几天照旧翻墙出逃。”
黑瞎子撑着半边身子歪坐在草地上，墨镜推到头顶，眼底满是笑意：“没想到咱们行事滴水不漏的花儿爷，年少也是个叛逆逃学分子？我一直以为你从小就是八面玲珑的小当家模板。”
“谁年少没有贪玩的时候。”谢雨辰抬眼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别光说我，你平日里行事肆无忌惮，从前的经历想必更精彩。”
“那故事可就多了。”黑瞎子顺势来了兴致，往树干上一靠，开启了吐槽模式，“早些年给各路老板干活才叫难熬，个个都是心思深沉的老狐狸。许诺的报酬说得天花乱坠，转头就能设局把人丢进古墓里挡灾。我早年好几次死里逃生，全拜这些‘冤种雇主’所赐。”
无邪笑得狠狠一拍草地，力道惊得腿边打盹的橘猫猛地抬了抬头，不满地甩了甩尾巴，又重新趴下。
“好家伙！原来黑爷也有被人拿捏的黑历史！我还以为一直都是你算计别人呢！”
黑瞎子挑眉，转头把话题抛回无邪身上：“你也好不到哪儿去，小三爷。你家那位三叔坑人的本事业内闻名，你从小到大没少吃亏吧？”
这话正好戳中无邪的回忆，他哭笑不得地摊开手：“这点你还真没说错，我简直是被吴三省一路骗大的。”
无邪兴致勃勃说起自己的糗事，眉飞色舞：“小时候他哄我说后山山洞藏着古董宝贝，骗我独自钻进去，自己躲在树林外面看热闹。我在黑漆漆的洞里吓得够呛，摸了半天才找到出口，出来还看见他抱着胳膊偷笑。还有一回骗我尝烈酒，说是甜水，结果我直接醉睡了一整天，醒了反倒怪我自己嘴馋。”
几个人低低地笑出声，野餐布上的点心香气混着草木风漫开。
孟繁星手肘抵着膝盖，手掌轻轻托着下颌，安静地听着所有人闲谈，没有插嘴，目光却一直落在说话人的身上，听得十分认真。
很小的时候也有一段很快乐的时光，日日与草药、古籍为伴，还会被长辈恶作剧捉弄，但恍惚间这些细碎又鲜活的往事，对他而言竟像是很久远的事了，久到就像是上辈子发生过的事。
无邪说完，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两个人，好奇地扬声问道：“小哥，星星，你们俩小时候就没有调皮捣蛋，或者被谁坑过的经历吗？”
张起灵垂眸看了一眼蜷成毛团的橘猫，轻轻摇了摇头，嗓音清淡简短：“没有。”
他的年少只剩下张家严苛的训练，数不清的责任与宿命，没有玩伴，没有偷来的闲暇时光，更没有这种无伤大雅的玩笑。
谢雨辰闻言神色微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意，轻声叹道：“想来也是，你几乎没有可以任性胡闹的机会。”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孟繁星身上。
孟繁星沉默片刻，指尖轻轻碰了碰身旁放着的药筐边角，缓缓开口：“也有过，我小的时候，师父管教严格，每日定时学占卜卦算。”
黑瞎子脸上戏谑的笑意淡了几分，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这么一算，合着就我和小三爷是野着长大的，你们两个一个天生沉静，一个少年老成。”
“现在补上就够了。”孟繁星抬眼扫过围坐的一行人，嘴角浮起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意。
风掠过河面，带着微凉的水汽拂过众人。方才嬉笑打闹的氛围柔和下来，添了一层淡淡的暖意。
没有古墓里的机关凶险，没有家族之间的博弈算计，一群满身过往伤痕的人，就坐在阳光下的青草地上，交换着各自尘封已久的年少回忆。
张起灵安静地望着眼前说笑的几个人，漆黑的眼眸里盛着细碎柔和的光。他向来不善言辞，却格外贪恋此刻这份松弛热闹。漫长孤寂的岁月里缺失的温暖，正一点点被身边这群人补齐。
无邪随手抓起一块酥糖丢给黑瞎子，又递了一块给谢雨辰：“不说以前了，反正以后有的是好日子。下次咱们还可以再出来散心！”
黑瞎子抬手接住糖块，咬了一口甜丝丝的酥糖，故意朝孟繁星抬了抬下巴：“前提是小星星肯偶尔放个假，别天天盯着我们喝苦药。”
“疗程结束可以酌情放宽。”孟繁星一本正经地回应，惹得众人又是一阵轻笑。
一旁的橘猫伸了个懒腰，慢悠悠站起身，踩着软草走到张起灵的手边，轻轻蹭了蹭他的指尖。
张起灵垂手，指尖轻轻抚过小猫柔软的皮毛，河滩之上，岁月安静又温柔。
黑瞎子靠着树干半躺着，手里把玩那只陶酒壶，却不敢私自开瓶，只来回摩挲瓶身望梅止渴，嘴里不停念叨什么时候才能解禁。
“等今天疗程结束，回去之后可以小饮一杯，仅限一小杯。”孟繁星整理药材的手没停，淡淡丢出一句话。
黑瞎子瞬间坐直身子：“说话算数？”
“算数。”
无邪眼珠一转，故意起哄：“好家伙，就一小杯，够干什么的！”
“再多，明日药量加倍。”孟繁星抬眼扫了他一下。
无邪立刻举手投降，闭嘴啃酱牛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