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雨辰随即轻声附和，语气笃定，他有的是渠道和财力摆平物资上的难题：“药材方面不必担心，再偏门稀缺的东西，我都可以派人四处搜罗，不计成本。”
孟繁星缓缓收回搭在黑瞎子腕间的手，眸光沉静，缓缓开口：“调理压制不难，但想要根治，方子的条件极为苛刻。不少药材本就世间少见，其中一味主药生长在深海之中，海域广袤难寻，能不能找到，可能需要一点运气。”
“深海？”
黑瞎子散漫的神色骤然一凝，墨镜后的眼神瞬间锐利下来，直直看向孟繁星。
他心底瞬间掀起波澜，带着几分审慎的揣测。西沙海底墓就在海底。西沙本就是吴三省早已敲定的去处，那人甚至提前雇了自己，暗中护着无邪下海。
眼前这个少年随口便点出主药出自深海，未免太过凑巧。
但这件事知道的人本就寥寥无几。
一丝淡淡的疑虑在黑瞎子心底升起。
可这份疑心并不深重，仅仅只是一点微弱的戒备，黑瞎子不动声色地压下翻涌的思绪，目光落在孟繁星身上，悄悄多了几分审视。
而孟繁星此刻心底亦是暗流翻涌。
难道这就是命运的必然性？哪怕他提前入局、插手羁绊、逆转旁人结局，蝴蝶扇动数次翅膀，有些刻在命数里的因果与关卡，终究无从规避、无法改写。
悄悄走神一会儿，孟繁星勉强压下心底思绪，抬眼继续道：“剩下几味主药，无一不是绝地而生的稀世灵药。”
“雪山冰缝里的冰髓芝，雨林深处凝结的血竭龙藤，荒漠夜间盛放的夜光砂花，还有幽谷绝壁上百年份的九叶重楼……”
“不说别的单单那四种每一个都近乎传说，寻常门路根本求不到。但唯有配齐全部药材，还得搭配深海那一味鲛绡泪，才有机会彻底根除他的眼疾。”
黑瞎子低低苦笑一声，光是听这些药名，就知道这件事的难度无异于女娲补天。
单单那一味鲛绡泪，本就是西沙沉船流传下来的古老传说，说是鲛人濒死之时凝结的晶泪，藏在海底墓湍急的水眼暗流深处。
药性寒凉，直入瞳脉，能专门涤荡眼底堆积多年不散的阴瘴毒浊。
若非黑瞎子常年游走各方古墓，见识过无数冷门偏方与坊间异闻，换作旁人，怕是连这味药的名号都不曾听闻，更谈不上确认此物真实存在。
更别提孟繁星刚说出的药，每一味单独拎出来，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奇珍异宝。
黑瞎子缓缓深吸一口气，原本跃动起来的那点期许慢慢沉了下去，刚打算开口，说不如暂且作罢，另寻保守压制的法子。
张起灵神色微滞，像是在费力打捞一段模糊遥远的碎片，一字一句说得断续艰难：“我好像知道冰髓芝。”
他顿了顿，缓慢地复述出草药的来历，语气平淡，像是在复述一段尘封的记录：“生在雪山万年冰缝深处，冻土之下的雪灵芝，凝着千年寒气，可以固本养目，中和毒火灼伤的眼底脉络，古籍上说，能修复受损的肌理。”
末了，张起灵又轻轻补了一句，“我好像见过。”
无邪眼睛骤然一亮，整个人往前倾了倾。霎时间几道目光全都落在张起灵身上，无声带着几分催促。
可过了许久，那人依旧垂着眼，再没有下文。
黑瞎子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别盯着哑巴张了，这人的脑子动不动就恢复出厂设置，现在记忆能有多少都不一定呢，更别提回忆起冰髓芝准确的位置。”
张起灵抬眼淡淡扫了他一下，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这笔账记在心里。
听见黑瞎子这句调侃的瞬间，无邪先是一阵茫然，一股沉重的酸涩与无力紧跟着漫上心头。
从前他只当张起灵生性寡言，行踪神秘，像是一个来去自由的过客。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察觉这份遗忘背后的孤独。这个人漂泊在漫长的岁月里，抓不住过往，留不下牵挂，甚至没有人替他记住那些被抹去的故事。
无邪心底生出几分真切的心疼。他拥有完整的人生，有家，有从小到大鲜活细碎的回忆，可张起灵什么都留不住。
一个念头悄然在心底冒出来：若是世间没人记得他，那自己来记住。
可无邪同样清楚自己此刻的渺小，他对这个人一无所知，什么都无力改变，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人独自承受记忆不断流失的空洞。
心口闷闷地发酸，无邪轻“啊”了一声，情绪翻涌着：“小哥还会经常失忆吗？之后也让星星帮着看一看好了，说不定还有机会找回丢掉的记忆。”
黑瞎子率先接话，语气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致：“说得没错！等会儿也让小星星给哑巴好好诊一诊。”
张起灵没搭理他的玩笑，目光转向这个屋子里另一个比较靠谱的人。
谢雨辰正低头暗自思索，方才听见孟繁星说起生长在幽谷绝壁上的九叶重楼的药性。
什么生于阴湿崖壁，清毒护脉，稳住气血，压制猛药带来的反噬，谢雨辰隐约想起自己见过一味功效相近的奇药。
好像叫……赤焰千丝草。
谢雨辰眼睛一亮，抬眼看向孟繁星：“我知道一种药性相仿的药材，能不能拿来替代九叶重楼？”
赤焰千丝草——只长在南疆焚风断崖，地热蒸腾、烈风灼骨，是至阳至燥的灵药，活血通脉、强推药力。
无邪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垮下脸小声惊叹：“这东西的难找程度，怕是和九叶重楼不相上下啊。”
孟繁星垂眸沉吟片刻，这套根治的方子本就只是理论推演，没有实物试过，他也不敢下定论。
“暂时说不准效果如何，或许可以一试。”
一直安静思索的张起灵轻轻摇头，开口提醒：“药性相冲。换了这一味，其余所有辅药都要重新调整配伍。”这人提出的药方搭配精妙，兼顾根治旧疾与保全天赋，他绝对是医术通天的天才。
孟繁星点头认同：“他说得没错。日后若是真的寻到小花说的这味药，我们再另行搭配别的草药中和冲突，只是这些都是寻得药材之后才能考量的事。”
无邪闻言瞬间泄了气，耷拉着肩膀叹了口气：“说这些都太早了，眼下咱们连其中任意一株药材的影子都还没找到呢。”
“总归是有希望的……”谢雨辰也不再迟疑，当即叫来心腹，所需药材一一告知他，然后低声吩咐：“即刻派人分五路出发，雪山、雨林、荒漠、深山，深海全域搜寻，不计成本，务必寻齐药材。”
站在一旁的黑瞎子听得心惊肉跳，越听越觉得用这个方子耗费太过惊人，忍不住皱着眉拒绝：“难度太大了，不能换个简单点的药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