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繁星轻轻摇头，语气笃定沉稳，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调整可以，但药方换不得。普通药方，顶多只能压制你眼底的衰败、稳住基础视力，保你日后不会彻底失明。”
“但你眼睛的特殊能力就没有了。”
“若想彻底根除经年暗伤，同时完整保住眼底天赋、不留任何后遗症，唯有这副集齐五处绝地灵药的奇方可用。”
这番严苛的定论，让黑瞎子心底难免生出几分迟疑。
药方药材皆是世间绝境奇珍，难求渺茫，代价极大。
他活的够久的了，向来随性通透，并不执着于根治，一时难免动了折中妥协的念头。
黑瞎子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张起灵，想借着对方的阅历与医术，看看是否还有迂回的余地。
可不等他开口，张起灵已然轻轻抬眼，眸色沉凝郑重，率先出声反驳了他心底的侥幸：“没有别的办法。”
张起灵少见的话多了起来，且句句笃定，无一不佐证着孟繁星的判断：“这方子寒热制衡，专为你体质能力量身配比。换任何一味药、改任何一道配伍，效果都没这么好。”
得到张起灵的印证，黑瞎子心底彻底了然，随即无奈一笑，收起所有散漫，认真开口：“既然如此，那就劳烦小星星先帮我压制眼疾，暂缓恶化。”
“可以。”孟繁星应声点头，“压制旧疾无需绝地奇药，只用寻常常见的草药辅以针灸，就能稳住毒素，遏制伤势蔓延。”
话音落下，孟繁星抬眼看向黑瞎子，目光澄澈透亮，直戳重点：“还记得你之前答应我的条件吗？”
黑瞎子微微一愣，随即恍然，笑着问道：“记得记得，绝不耍赖。所以小星星，你的徒弟到底是谁？”
孟繁星侧身轻轻让开半步，稳稳露出身后一脸茫然的无邪。
“是他。”
无邪当场彻底怔住，瞳孔猛地一睁，脸上写满难以置信，伸手指着自己，语气满是慌张错愕：“我？！可是我压根没学过针灸啊！我也从来没碰过这些！”
谢雨辰这才反应过来，星星好像确实没有教无邪针灸。好像是教了一些药材用法、配药、固本疗伤……星星还试图教会自己这些东西呢。确实没有时间教会无邪针灸。
一念至此，谢雨辰默默转头，投给黑瞎子一个充满悲悯的同情眼神。
黑瞎子人都麻了，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墨镜后的眼皮狠狠跳了跳，哭笑不得地调侃：“不是吧？合着小三爷上手给我扎针？一个零基础新人？！！”
黑瞎子脑内疯狂脑补惊悚画面，忍不住幽幽吐槽：“小星星你的路数都这么硬核？所谓医术高明，就是没有治不好的病人，治不好的干脆就直接送走是吧？”
他着实万万想不到，自己赌上眼睛、郑重答应的条件，最后等来的是零基础新手上岗。
回想初见孟繁星时，那少年寡言冷厉、杀伐利落、行事滴水不漏，全然是顶尖高手的模样。
怎么今日给他的惊吓，是一波接一波啊。
无邪脑子里密密麻麻全是问号，一时之间千头万绪乱作一团。心底悔得肠子都快青了，早知道会轮到自己上手扎针，当初说什么也不会主动凑上去要学医。
眼下要受的煎熬、往后要捏一把冷汗的处境，全都是当初脑子一热，一时冲动埋下的祸根。
“别瞎琢磨，我肯定会先带着无邪把基础手法练熟，才会让他上手实操。”孟瞎子瞥见黑瞎子一脸五味杂陈的表情，淡淡开口宽慰，末了又轻飘飘补上一句，“放心，就算无邪失手把你扎偏瘫了，我也有法子给你救回来。”
黑瞎子嘴角扯了扯，语气哭笑不得：“多谢小星星大发慈悲啊，听你这么一说，我半点安心的感觉都没有。合着我就是专供新手练手的教具是吧？”
“那药材不要钱吧？治疗费能不能给我免了？”黑瞎子犹豫了一会，人已经要决定舍出去了，钱总得留下吧。
熟悉的人熟悉的配方。谢雨辰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笑意浅浅：“药材全部由我来承担，这笔开销不用你操心，你老老实实配合治疗就够了。”
黑瞎子瞬间眼睛一亮，抬手吹了声口哨：“老板大气！花儿爷够意思！”
孟繁星转头看向一旁安静伫立的张起灵，语气平静：“小哥，之后麻烦你多看着他一点。”
这话说是照看，实则就是防着黑瞎子中途耍赖逃跑，变相镇压。
张起灵默然点头，神色认真严肃。旁人只当他随口应下，唯有黑瞎子清楚，这人是真的打算盯死自己，半点逃跑的机会都不会留给他。
方才那点雀跃瞬间烟消云散，黑瞎子垮下肩膀，再也嬉闹不起来了。
无邪在一旁看得好笑，故意逗他：“怎么，黑爷这就怂了？”
黑瞎子唉声叹气，彻底摆烂：“我这哪是怂，我这纯属任人宰割，躺平认命了。”
“放心！”
无邪瞬间支棱起精气神，一脸认真地接话，语气干劲十足：“菜板上的鱼，你放心。我会好好对待你的。我肯定努力练手，绝对不把你扎瘫！”
说完无邪转头看向孟繁星，眼神恳切，他一直惦记着张起灵的身体：“对了星星，你也帮小哥看一看好不好？别看小哥平日里看着无坚不摧、什么事都没有，我总觉得他是外强中干，身上藏了不少旧伤隐患。”
这话一出，一直神色淡然、波澜不惊的张起灵，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这是谢雨辰认识他这么多年，少见的大幅度情绪外露。他默默同情地看了一眼天真无邪的无邪，心底默默感慨：这波我可救不了你，小哥是真记仇，之后被报复了可别哭得太大声。
“外强中干？”
黑瞎子闻言直接乐了，差点笑出声来，连忙凑热闹拱火：“说得没错！哑巴张看着硬朗，其实底子最虚，早就该好好诊治调理了，我举双手同意！”
黑瞎子顶着张起灵骤然冷下来、带着淡淡威慑的眼神，面不改色、毫无惧色地煽风点火，半点不怕被打。
无邪没察觉周遭微妙的气氛，对上张起灵略带不赞同的目光，还耐心柔声安抚：“小哥，你乖一点，别怕看医生，检查一下总归是好的。”
张起灵看着眼前执着操心自己的无邪，无奈又无措，周身的冷意悄然散了，半点脾气都生不出来。
一旁全程安静看戏的孟繁星，看着这热闹又好笑的一幕，面具下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微微上扬，差点没憋住笑意。
孟繁星轻咳一声稳住神色，刻意端住分寸。毕竟相识时日尚短，总归要留点沉稳稳重的形象。
整理好情绪，孟繁星不惧张起灵周身缓缓释放的清冷气场，语气平静淡然，直接开口：“伸手。”
一旁的黑瞎子逮着机会就阴阳怪气凑热闹：“乖乖伸手，咱们道上大名鼎鼎的北哑可别害怕看医生啊～”
孟繁星懒得废话，直接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张起灵攥紧的拳头，一点点温柔掰开，语气轻缓安抚：“放松。”
张起灵没有迁怒他人的习惯。
但此刻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明明生性疏离，可面对孟繁星，心底只会生出莫名的熟稔与亲近，全然没有半分抵触，紧绷的身躯下意识缓缓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