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色微亮,晨光透过庭院窗棂洒入宅院,整座老宅早早醒了过来。
几人皆是常年走江湖、经历多次险境的人物,
生物钟素来规律。
庭院里一派利落光景:无邪正扎马步,忙着夯实基础;
谢雨晨常年练功不辍,正独自稳扎稳打练着身段基本功,身姿舒展利落,气韵沉稳;
黑瞎子闲来无事,手持短刀在晨光里翻飞舞刃,刀光细碎凛冽,随性却暗藏功底;
张起灵倚在廊柱边,安静伫立调息,周身气息平和静定。
唯独昨日熬夜压下体内反噬、强忍病痛的孟繁星,成了几人之中起得最晚的一个。
日上檐角,房门才轻轻被人推开。
无邪刚晨练结束,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一身薄汗,气息微喘。
他一转头看见孟繁星出门,心头瞬间悬起浅浅的担忧。
几乎是同一时刻,不远处收了功的谢雨晨眸光微动,心底念头与无邪不谋而合:往后一定要压着星星好好检查身体,他身子底子,绝对不像表面看着这般安稳。
无邪快步小跑上前,凑到孟繁星身侧,语气带着真切的关心:“星星,你怎么起这么晚?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孟繁星依旧戴着那张平淡无奇、毫无辨识度的人皮面具,遮住了眼底的倦色与苍白。他
闻言他轻轻摇头,语气清淡慵懒,随口敷衍得自然无比:“没事,昨晚睡得迟了些。”
孟繁星不愿让众人察觉自己的沉疴旧疾,顺势转移话题,目光径直落向一旁收刀而立的黑瞎子,开门见山:“过来,让我看看该如何治疗。”
黑瞎子挑了挑眉,神色下意识迟疑一瞬。
他这辈子墨镜很少有离脸的时候,眼底旧疾是隐疾,更是他最大的忌讳与底牌。
“小星星,你知道看过我眼睛的人,基本都死了。”
孟繁星冷漠回了句:“哦。”
下一瞬,两道微凉有力的力道一左一右轻轻压在黑瞎子双肩。
张起灵立在左侧,指尖使劲按在黑瞎子肩头,很难说没有泄愤的成分在,语气简短却不容拒绝:“治。”
谢雨晨站在右侧,眼底笑意淡去,态度认真笃定:“必须治疗,拖不得。”
两人一静一稳,直接封死了黑瞎子所有推脱耍赖的余地。
黑瞎子被压得动弹不得,无奈耸肩,最终妥协松口,散漫走上前乖乖落座,彻底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
众人默契十足。
无邪、张起灵、谢雨晨尽数转身,背对场地,稳稳留出安静、无人窥探的专属诊治空间,只留孟繁星一人直面他的眼疾。
待场面彻底安静,周遭只剩庭间微风轻响。
黑瞎子难得褪去了所有嬉皮笑脸,周身散漫的气场尽数收敛,浑身透着说不出的别扭与不自在。
攥着墨镜,磨磨蹭蹭许久,才终于抬手,缓缓摘下常年遮目的镜片。
那双极少示人的眼眸,彻底暴露在天光之下。
没有常人黑白分明的瞳仁纹理,整片眼球漆黑幽深,浑然一片空洞暗沉,辨不清瞳孔落点,无波无绪,透着生人勿近的诡异寒凉。
换做旁人,此刻早已心生怯意、不敢直视。
可站在他面前的孟繁星,神色自始至终平静无波,眼底不起半分波澜。
孟繁星见过很多各式各样的眼球,有淤坏浑浊的眼瞳、暴裂充血的眼球,甚至见过离体静置、残存余温的眼珠……特殊形态的更是不计其数。
黑瞎子这双幽深空洞的眼睛,于他而言,不过是体质特殊、家族遗传的慢性病罢了。
孟繁星神色淡然,没有半分迟疑,抬手轻轻搭住黑瞎子的腕脉,指尖静凝蓄力,细细探查脉象,随即再次抬眼,从容端详对方的瞳色与眼态,垂眸沉默思索病症良久。
黑瞎子浑身僵硬坐着,被人这般肆无忌惮、平静透彻地审视眼底最深的隐秘,心头的别扭与局促,愈发浓重。
片刻后,孟繁星缓缓抬眼,一语精准道破他缠绕半生的隐秘病根,字字入骨,分毫不差。
“你这不是后天瘴毒所伤,是与生俱来、随血脉传承的异变眼疾。”
“和你的长生体质绑定,算是长生馈赠背后的诅咒代价,如同宿命桎梏,不可逆、难根除。”
孟繁星很是耐心地娓娓道来,将旁人毕生摸不透的怪病层层拆解:
“你畏极强光线,对日光极度不耐受。光线越亮,你的视力越涣散刺痛。白日直射强光会让你眼部产生撕裂般剧痛,视物惨白失焦,几乎寸步难行。这也是你常年墨镜不离身、终生不敢暴露眼眸在天光下的根本原因。”
“但反之,昏暗幽暗、无光暗处,你的视觉天赋会被彻底激活。夜视能力远超常人,极擅长捕捉动态轨迹、轮廓细节,墓室暗斗、暗处搏杀、远距离瞄准,你的优势无人能及。”
“可这病症自带渐进恶化的特性。”
孟繁星垂眸,声音淡淡添上一句定论:“它会随年岁缓慢侵蚀眼底机能,逐年损耗视力,无声加重,属于进行性衰败。寻常医术只能暂时维稳、延缓恶化,保住你基础视物能力,让你不至于短期内彻底失明。”
“但你眼底那套专属的夜视的天赋,会随眼疾衰败一点点消退。最终的结局,依旧是彻底失明。”
一番话条理通透,句句戳中黑瞎子从小到大所有的异常与隐痛。
这是连世间名医都无法定义、现实医学无从归类的怪病,是他家族代代相传、绑定长生的宿命诅咒。
可此刻,被孟繁星仅凭着把脉和观察便彻底看透。
身侧,张起灵与谢雨晨心头同时微震,默默颔首。
两人都是最清楚黑瞎子情况的人,此刻一听便知——字字属实,绝无虚言。
沉默许久的张起灵眸色微沉,默默颔首。谢雨晨眼底也掠过一抹赞许,暗暗点头。孟繁星的医术毒理,当真绝非虚传,一眼便看透了旁人数十年查不出的隐疾根源。
一旁听得紧张的无邪见他思索许久不曾言语,心头不由得悬了起来,忍不住开口追问:“很难治吗?还是所需的药材特别难找?”
无邪对孟繁星的医术向来百分百信服,从头到尾压根没往“治不好”三个字上想,满心只是担心药材稀缺、采药的过程会很凶险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