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随手掰了块瓜塞嘴里,含混嘟囔:“花儿爷你话不能这么说……”
“那你说说,我刚泡的那壶雨前,谁趁我转身拿盖碗的工夫连干三杯?”谢雨辰挑眉,用果盘轻轻磕了下他膝头,“我数着呢,不多不少,正好三杯。”
黑瞎子嬉皮笑脸:“那壶茶泡得太香了,没忍住。”
谢雨辰把果盘往石桌上一搁,慢条斯理拿起茶壶晃了晃:“行啊。既然这么爱喝,今儿剩下半壶都给你。但——你自己泡。”他嘴角噙着温柔又促狭的弧度,“茶具在库房第二层,水要活火,温杯要三烫。你要是泡废了,下个月的蜜饯点心全免。”
黑瞎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孟繁星此时正推门出来收晾晒的药材,怀里抱着一笸箩草药从几人身边经过,闻言头也不回淡淡丢了一句:“他在窗根底下蹲了好久,专等你转身那一下。”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药房。
黑瞎子指着孟繁星背影:“星星你这是出卖战友!是不是报复!”
“谁跟你是战友了。”孟繁星的声音从药房门口飘出来,“早上往我药方里多写了半钱黄连连的是谁?”
满院寂静一瞬,随即无邪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笑,连张起灵擦刀的动作都微微顿了一下,怪不得,他那碗药苦了那么多,罪魁祸首暴露了。
谢雨辰抱着胳膊倚在廊柱上,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漾出来。
黑瞎子摸摸鼻子,彻底认栽:“得,整个院儿都是你们的人。”
太阳西斜时,几个人散坐在庭中石桌旁。谢雨辰重新泡了一壶茶,香气清雅绵长,给每人分了一盏。
唯独黑瞎子面前放着孟繁星端来的黑乎乎汤药。
相比起来,张起灵就比较乖巧了,直接在药房里守着,刚出炉就喝了。看得孟繁星一阵沉默,他弟弟这是修了内功吗?都不怕烫的吗?
“先喝药,再喝茶。”孟繁星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黑瞎子盯着那碗苦汤,五官皱成一团:“日日喝,天天喝,嘴里淡得能尝出泥味了。今天就……”
“不能。”孟繁星眼皮都没抬,“断一天,前功尽弃。”
无邪端着茶盏凑过来幸灾乐祸:“喝!良药苦口利于病!”
黑瞎子转头瞪他:“你好意思说?当初谁一针扎得我半身不遂?”
无邪瞬间闭麦。张起灵坐在旁边,适时补了一个字:“喝。”
短促,有力。
黑瞎子左右看看,谢雨辰端着茶盏含笑不语,孟繁星垂手等着收空碗,张起灵目光平淡却坚定不移。他认命端起药碗屏住呼吸一饮而尽,苦味激得喉头一缩。
谢雨辰适时递过一块蜜饯:“早备好的,解苦。”
黑瞎子含住蜜饯缓了半天才吐出一口气:“你们这群人……合着伙欺负病人。”
无邪笑嘻嘻托着下巴:“那谁让你欺负我来着?这叫恶有恶报。”
晚风穿堂而过,药香混着茶香、草木清气在庭院里盘旋。几个人随意散坐,有的靠椅背有的撑石桌,说话声断断续续,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谢雨辰垂眼望着杯中浮沉的叶子,声音不高不低:“其实黑瞎子早上往炉子里添炭那一下,我都看见了。”
黑瞎子刚松下来的表情又绷了回去。
“那半包炭,是我放在库房门口的。”谢雨辰慢悠悠补了一句,“就想看看他什么时候动手。”
无邪拍桌大笑,连孟繁星都偏过头去,唇角微微翘起。
黑瞎子仰天哀叹:“完了完了,这院儿没法待了,你们一个个都是潜伏的细作。”
张起灵将擦好的古刀收入鞘中,极轻地说了一个字:“留。”
简洁,却有千钧分量。满院笑声里,黑瞎子墨镜下的眼角弯了弯,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晚风拂过庭院,吹散细碎的吵闹声,留下满院温柔安稳。药炉里的新药重新煨上了,咕嘟咕嘟冒着微小的气泡。廊下灯笼依次点亮,橘黄的暖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交叠在一起。
这群人,在人间的烟火里,短暂的拥有了彼此。
隔日清早,天刚透开一层薄薄的亮。
无邪一夜睡得沉,迷迷糊糊被庭院里水壶尖锐的哨声吵醒,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他揉着头发推门而出,原本清早安静的院落,竟早已热闹起来。
谢雨辰换了一身干净柔和的藕荷色薄衫,身姿雅致,正垂着眼,慢条斯理将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码进描漆食盒里。
盒中早已备妥爽口的酱菜、香脆炒货与佐餐调料,满满当当,细致周全。
黑瞎子倒是难得早起,没赖在榻上偷闲,闲散靠着院门立着,一只脚随意搭在门槛上,晒着清晨软暖的日光。
听见身后推门的动静,他立刻偏过头,对着睡眼惺忪的无邪咧嘴一笑,语气轻快:“醒啦?赶紧洗漱拾掇。花儿爷今天大发善心,带咱们出门野餐。”
“野餐?”
无邪瞬间睡意全无,眼睛一亮,几步蹬蹬跑上前,扒着食盒边探头张望,看着满满当当的吃食忍不住咋舌:“这么多东西?小花,你这哪里是野餐,分明是把家里的吃食大半都搬出去了!”
他随即又疑惑抬头:“好端端怎么突然想着出去野餐?你近日生意琐事不少,不忙了?”
谢雨辰指尖轻轻扣上食盒盖子,动作从容不迫,抬眼淡淡睨他一眼,语气温和:“近日都在府里静养调理,闷得太久了。星星从没野餐过,正好趁闲带你、带他出去散散心,也算圆个小闲愿。”
无邪有些纳闷,二人何时这般亲近了,星星连这事都告诉小花了。
谢雨辰转头看向刚从药房走出的孟繁星,补了一句:“上回你说我府里点心花样单调,老字号今日出摊,解叔派人去买的,有酥糖、龙须酥。特意给你备的,看合不合你口味。”
孟繁星肩上搭着一条干净灰布巾,后背一只竹编药筐,刚整理好一早要用的药材,闻言微微颔首,眉眼清淡:“有心。”新的糕点样子都不错。
“爱吃!我替星星爱吃!”无邪立马伸手按住食盒,宝贝似的护着不撒手,转头就朝着张起灵的厢房扬声喊,“小哥!快出来!小花要带我们出门玩!”
话音未落,隔壁房门便轻轻推开。
张起灵一身惯常的黑衣,袖口利落卷到手肘,露出干净利落的小臂。他素来起得极早,早已收拾妥当,听见动静抬眼望来,神色清淡无波,只对着众人微一点头,便自然而然迈步走来,静静立在无邪身侧,安静随行。
黑瞎子看着这一幕,幽幽叹了句,语气满是打趣:“我这早起晒太阳的还饿着肚子呢,哑巴一出马,直接专属站位、专属陪护,待遇就是不一样。”
无邪嘴里塞着一块温热的桂花糕,鼓着腮帮子含糊回怼:“谁让你天天欺负我,活该没人管你!我当然要找小哥当靠山。”
几人说笑间,孟繁星嘱咐道:“京西药材铺今早新到一批川乌、草乌,质地不错,我想顺路过去挑一些,回来炮制入药。”
“刚好顺路。”谢雨辰拎起沉甸甸的食盒,抬步朝外走,语气妥帖周全,“陈记糕点铺和药材摊本就挨着,一并逛了。车已经在府门口候着,都跟上,别磨蹭。”
一行人陆续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