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来的针灸大师姓董,脾气有些古怪,不爱搭理人。也不知道谢雨辰是从哪里淘来的人才。
被解管家安排住别院,每日卯时准点为黑瞎子施针理疗。
孟繁星守着一排药罐,一边为黑瞎子调和明目通脉的汤药,一边将藏海花与墨脱秘药研磨成粉,文火慢炖,悄悄温养着张起灵损耗的身体。
无邪在黑瞎子的(以死相逼)强烈拒绝之后,彻底告别了银针,看孟繁星实在太忙,药浴也得等两人身体情况好些才能进行。
无邪一瞬间竟无用武之地。于是老老实实接手了药炉值守的差事,帮孟繁星分担一下。
只是他和黑瞎子师徒名分既定,直到现在还迷迷糊糊的,不知怎么就拜黑瞎子为师了。按先后顺序,不应该是星星吗?按亲近程度也该是小花或者是小哥啊。
怎么就是黑瞎子呢,但自己答应了,也没有反悔的余地了。向星星求助。星星只留下一句命中注定,就不搭理他了。看来这师傅是不认也得认啊。
话虽这么说,但无邪和黑瞎子的互坑拉扯,半点没少。他们俩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对抗路师徒。
卯正三刻,天光刚亮透。
无邪正搬着小凳蹲在廊下药炉旁,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药香清苦绵长,他脑袋一点一点,眼皮直打架。
忽然背后一阵轻风,黑瞎子不知何时已倚着廊柱,墨镜挂在领口,眼底还带着针灸后的疲态,嘴上依旧没正形:“徒弟,火候掌握得怎么样?”
无邪没回头,懒懒应了一声:“跟星星教的一模一样,小火慢炖,每盏茶添一次水。”
黑瞎子凑过来弯腰嗅了嗅,忽地皱眉,老神在在地摇头:“不对不对。药香发闷,火势略急,你这是要把我眼疾治成聋子?”
“明明是治眼睛的药,跟耳朵有什么关系?”无邪猛地清醒,瞪圆了眼,“我寸步没离,你少来碰瓷!”
“师父训徒弟怎么叫碰瓷?”黑瞎子笑得狡黠,指尖飞快探向炉底,拨弄了两下炭火,“火候不到家就得认,往后多看多学——咦,炭好像不太旺。”他手腕一翻,悄无声息添了两块旺火炭,转身就溜,步伐比猫还轻。
药炉里迅速冒出咕嘟咕嘟的翻滚声,原来清苦绵长的药香骤然转浓,带着焦躁的燥味。
无邪手忙脚乱地调了半天也没把火势压回去,忽然惊觉炉底多了两块炭,顿时气炸了肺:“黑眼镜!你动我炉子了!”
黑眼镜这个称呼还是无邪想的。他觉得黑瞎子的眼睛本就有疾,还叫瞎子,不好。避免黑瞎子真变瞎子了,黑瞎子成天墨镜不离身,无邪便称呼黑瞎子为黑眼镜。
即使后面拜师了,无邪也大多称呼黑瞎子黑眼镜,反而很少很少叫他师傅。
无人知道黑瞎子又是为何要收无邪为徒弟。
长廊尽头那道背影头也不回,懒洋洋抬手挥了挥:“火候偏差要及时修正,当师父的以身示范,你该谢我。”
无邪攥着蒲扇就要追上去,腰间却被人从背后轻轻扣住,谢雨辰不知何时踱到了身后,温茶氤氲着白雾:“别追了,你跑不过他那双腿。这锅倒了重熬吧,星星备着两份药材呢。”
无邪偏头看谢雨辰:“小花,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谢雨辰低头喝茶,眼底含笑,“你那师父动手之前至少铺垫三句话,来回就那几招,我都快背下来了。我看他就是故意找不痛快呢。这些日子委实太遭罪了。”
“跟小孩似的。”无邪无奈嘟囔了句。
旁侧一直窝在藤椅里闭目养神的张起灵缓缓起身,步到药炉旁扫了一眼,随即利落地用火钳夹出两块炭,扔进水缸里。刺啦一声,炉火重新归于温吞。他转头看无邪一眼,简单说了一句公道话:“我看见了。”
无邪登时有了底气,朝黑瞎子消失的方向哼了一声:“有人证!有物证!等会儿师父回来我让小哥作证!”
谢雨辰拿杯盖撇了撇浮叶,不急不缓补了一句:“黑瞎子说火候不对,你要不要查查库房——昨儿谁多嘴说熬药太慢耽误他出门晒太阳,今儿谁偷摸往你炉子里塞炭?”他点到即止,眼风扫向院角那排新晒的药材。
无邪眼睛一亮,转身就去翻晒药笸箩,果然在里面找到几根被恶意揉成团丢进去的干甘草。谢雨辰在窗边看着那道窜来窜去的身影,浅笑着抿了口茶,慢悠悠补刀:“库房里还有半包旺火炭,今早少了小半把。”
午后众人歇晌,院里安静下来。
孟繁星坐在台阶上,坐等每日的‘猫狗’大战。
黑瞎子靠在藤椅上晒太阳,墨镜盖着眼面,姿态散漫如餍足的大猫。
无邪攥着一根狗尾巴草蹑手蹑脚凑过去,小心翼翼往他耳廓轻扫。酥痒袭来,黑瞎子耳廓微微一动,却依旧不动。
无邪胆渐壮,将草叶移到他鼻尖轻轻拂动。
下一瞬,黑瞎子猛地抬手攥住他的手腕,骤然睁眼,眼底全是戏谑:“调皮?”
“我——我试试你警觉性好不好!”
“我眼睛不行,耳朵可没废。”黑瞎子故作凶狠,“早上的账还没算。害我浪费一锅药,星星把我数落了一盏茶的工夫——你该赔。”
说着另一只手探向无邪腰间要挠痒。无邪天生怕痒,立时笑得缩成一团:“黑眼镜,师傅!我错了!”
两人在藤椅边扭作一团,动静闹得不小。
廊下石凳上,张起灵正用白布慢条斯理擦拭古刀,刀身映着午后碎阳,一晃一晃。他抬眼扫了一下纠缠的两人,食指在刀刃上轻轻一弹——
一粒细小的石子精准飞出,不偏不倚砸在黑瞎子手肘内侧。
力道极轻,不伤不痛,恰好震得他腕间一麻,攥着无邪的五指骤然松开。
黑瞎子愣怔片刻,转头瞪着石凳上的人:“哑巴,你能不能别总拉偏架?”
张起灵连眼都没抬,只低低嗯了一声,继续擦刀,理直气壮得理所当然。
无邪趁机窜到张起灵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冲黑瞎子做鬼脸:“有小哥护着我!”
“旧爱总是比不上新欢的。”孟繁星这一句话,扫射了三个人。
张·当事人·起灵:......
黑·旧爱·瞎子:......
吴·新欢·斜:......
几人不约而同地忽视了孟繁星的话。
黑瞎子摇头叹气:“你们俩一伙的,我一个孤立无援。”
“你哪儿孤立了?”谢雨辰不知何时端了盘新切的瓜果站在廊下,不紧不慢地说,“早上药炉是你在搞鬼,中午偷喝我泡的龙井被我抓现行的是不是你?下午刚睡醒就欺负我发小,你哪点像受委屈的?”